佛教慈濟慈善基金會（下稱慈濟）遭彰化律師公會前理事長陳昱瑄、疫苗掮客李世宗、李易儒父子誆騙逾10.6億元委任報酬，事發後慈濟聲明將全力依法追討善款，但全案至今仍疑點重重，辦案人員從相關涉案人的手機通聯紀錄研判，不排除有內鬼涉入這起詐騙案，甚至協助放行鉅款，加上陳昱瑄等被告面對檢調提問均行使緘默權，讓全案顯得更加詭譎。
贓款買黃金 已漲逾2億
除了清查涉案人通聯紀錄，檢調也從金流一路追查，懷疑陳昱瑄等人早就設局連環騙，先詐得慈濟鉅款，再錢進台北天空塔，欲藉此再度吸金誘騙。
本刊調查，檢方偵辦本案執行搜索時，雖查扣現金及金條等不法所得約10億多元，看似追回大部分遭騙款項，但實際上是黃金價格近年大漲所致，比對當年慈濟匯款及相關金流，發現陳昱瑄詐得鉅款後，有近2億元流向插旗台北天空塔開發弊案遭通緝的香港富商馬廷海的海外帳戶，部分資金則跟台中新朗日匯豪宅詐騙案有關。
本刊比對近年金價發現，檢調查扣陳昱瑄158.8公斤黃金，以目前金價每克4,400多元計算，市值約7億1,000萬元，而當時陳昱瑄以贓款購買黃金時，金價每克僅約3,000元，共計花費4億7,000萬元，價差逾2億元，顯見查扣的黃金現值因金價暴漲大幅墊高，與當年犯罪所得金額不能直接劃上等號。
近2億借款 匯給馬廷海
本刊掌握，陳昱瑄詐得慈濟鉅款後，曾以借款名義將1.96億元匯給馬廷海，名義上是提供資金興建台北天空塔。馬廷海後來因台北天空塔開發案涉嫌背信掏空，遭台北地檢署通緝，他注資興建的台中新朗日匯豪宅，也爆出20多戶買家以現金6折價購屋卻無法過戶的詐騙案，加上他在香港也因牽扯其他案件遭宣告破產，辦案人員追查慈濟3,000萬美元流向（約新台幣10.6億元）時，發現其中2億元金流正好與這筆1.96億元匯款高度吻合，加上李易儒逃往香港遭通緝疑投靠馬廷海，都讓馬成為慈濟遭詐騙的另一個重要節點。
因此，台北天空塔成為連環詐騙案的一環並非空穴來風！李易儒當年打造的人設一路圍繞著台北天空塔展開，他自稱是管理50億美元規模基金的跨國投資人及上海復星大股東，還曾向鴻海創辦人郭台銘推銷台北天空塔開發案，並透過多年前因銀行併購案認識的郭台銘好友許庭禎牽線，企圖取得鴻海信任，甚至砸現金入住台北晶華酒店總統套房，自稱跨國不動產大亨，就是為了見晶華董事長潘思亮洽談天空塔投資，所幸潘、郭2人並未上當。
由此看來，陳昱瑄詐得慈濟鉅款，再將部分款項透過馬廷海流向台北天空塔及台中新朗日匯豪宅等，恐是這一連串弊案的一部分，欲藉此設局連環詐，好騙更多人及更多錢。如今，檢方已起訴陳昱瑄等人，並全力追查錢進天空塔涉及的弊端，及續查慈濟是否有內鬼。
10億顧問費 證嚴曾質疑
本刊調查，檢調透過Telegram數位採證，發現2021年7月11日慈濟執行長顏博文主動問陳昱瑄：「鴻海採購1.7億美元，慈濟卻是2.05億美元，（委任報酬）3,000萬美元是自行吸收？」陳回覆：「對，這3,000萬美元，鴻海跟台積電是用保險、運輸、冷鏈、國際事務費及行政事務費為名目核銷，計算基礎是疫苗每劑30美元，另外的5美元是其他費用，只是沒有對外說明。」顏博文隔天再問帳目如何處理，陳昱瑄回說：「看基金會能否以顧問費用名義支出。」
檢調認為，這段對話不僅顯示顏博文已知悉慈濟支付金額與鴻海、台積電存在重大差異，也反映雙方當時已在討論這筆款項的帳務處理方式，後續這筆逾10億元善款仍完成核銷付款，內控疑雲也成了全案的另一關鍵。
知情人士透露，早在這場交易拍板前，除了陳時中多次提醒防詐，慈濟內部也已出現多重警訊。2021年5月慈濟內部開會時，證嚴曾提醒採購疫苗的相關弟子要注意詐騙，基金會宋姓法務主任也指出，陳昱瑄準備用來簽約的鈺達公司資本額僅100萬元，交易金額卻逾10億元，提醒顏博文注意，顏仍強調不會被騙，雙方最終於同年6月3日簽約。
慈濟內部人士還透露，證嚴法師事後得知10億元顧問費一事曾提出質疑，但承辦人以「不能曝光、保密」等理由搪塞，顏博文甚至遭慈濟一名公益獨董挑戰，但同樣未能改變決策。
通聯揪內鬼 見慈濟要員
最引人關注的是，顏博文與陳昱瑄的通聯還出現一名「林副統」，成為慈濟內部究竟是誰讓這筆鉅款一路過關的關鍵線索。
顏博文曾在討論財務處理時表示：「我需要和財務主任溝通在帳上如何處理，但她是林副統長年的忠實部屬，還是得小心處理。」知情人士指出，這段對話中的「林副統」，指的是追隨證嚴逾30年的慈濟基金會副總執行長林碧玉，她是會計師出身，也是慈濟的核心人物，長年掌握重要財務與行政事務。若「林副統」確為林碧玉，這段通聯也將成為檢調後續釐清本案的重要關鍵。
本刊調查，檢調還原顏博文與陳昱瑄在2021年7月19日的Telegram對話，顏博文傳訊息給陳表示：「簽呈有關500萬劑費用公文。簡述費用分三大塊。第一部分：疫苗費用約40幾億多。（簽核了） 第二部分：我方支付李易儒居士公司的接洽費用。第三部分：一部分是保存冷鏈等租賃費用。以上，總額約55億多」「上人不解為何有後面這兩部分」。
對話中另出現「敏師父故意說，當時顏師兄提還不能曝光，都保密中，後面2筆是顏師兄與李易儒談」等內容，從付款簽呈、費用分類到證嚴對後2筆費用提出疑問，都顯示支付這筆鉅款並非完全沒有引發內部爭議。
辦案人員認為，從上述通聯內容可見，陳昱瑄向顏博文謊稱台積電、鴻海除對外公布的疫苗採購總價外，另有保險、運輸、冷鏈、國際事務費及行政費用等未公開款項，並以此作為慈濟支付3,000萬美元委任報酬的說法。2021年7月至隔年3月間，陳分4次收取慈濟匯款，再將款項轉至其他公司，並透過購買黃金、鮑魚、賓士名車等方式處理資金；而慈濟基金會也在帳面上完成這筆逾10億元款項的核銷。
陳昱瑄與李易儒的說法後來也遭鴻海及台積電相關高層打臉，檢調密集傳喚慈濟執行長顏博文、時任永齡基金會執行長劉宥彤，以及台積電法務長方淑華等人作證，均證實只有慈濟支付3,000萬美元顧問費。
善款遭詐騙 內控如無物
郭台銘也在上月29日透過律師提出陳報狀表示，疫苗採購過程未透過任何仲介或掮客，也沒有請託李易儒參與，後來得知慈濟、台積電都有意願捐贈疫苗，各方簽約、付款均獨立進行。
當年這場企業及慈濟聯手協助採購疫苗，被視為民間捐贈抗疫的代表案例，從大筆金流及天價顧問費轉向購買黃金、鮑魚及匯往海外，甚至牽扯出台北天空塔開發案，慈濟當年為何在層層示警下仍選擇付款？誰又該為善款的決策與內控負責？有賴司法持續追查，才能讓真相浮上檯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