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是昏灰的黃色,風跟雲都在湧動,光藏在最後面,它不說話。
蘇乙書走在隊伍最後面,道士說她的生肖相沖,容易煞到,讓她不要太靠近,她不懂那些沖煞是什麼,只是看道士甩動法鈴,隨鈴聲的節奏沿路撒下一把又一把冥紙,鈴聲是急促的兩拍,鈴、鈴,鈴、鈴,紙錢才飛上空中便被捲進路的另一邊,風在窄巷裡吹得瘦瘦的,好似彼端就是屬於它們的世界,小青站在那裡收錢。
她的妹妹小青就這樣離開他們了。沒有遺書,沒有理由,在這個兩旁停滿歪斜機車的狹窄巷子,走進倒數第二間老舊的公寓,打開那扇帶著大片鏽蝕的紅色鐵門,任憑風弄響門板上沒黏妥的廣告單,啪噠啪噠,經過樓梯間那些爆滿的白鐵郵箱,走上水泥與洗石子固定成的階梯,一樓兩樓,指尖滑過包裹棕色橡膠的鐵製扶手,3樓,5樓,6樓,頂樓,乙書不知道太陽升起了沒,小青的死亡時間介於夜晚與凌晨的交替時刻,她也不知道妹妹最後看見的是什麼景象,只知道小青選擇讓自己變成柏油路上的一灘血汙,結束短短18年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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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她還是不相信自己的妹妹自殺。
這一切都沒有道理。一直以來,小青都過得比她更幸福,爸媽都只疼小青,小青也已經預定要上一間國立大學。她沒有壓力、沒有煩惱,也沒有感情問題(感情事乙書是聽別人說的,媽媽說小青沒有男朋友,爸爸說不知道,所以她想是沒有),她一直都如此快樂、如此自私,又如此隨心所欲。乙書沒想過這樣的小青會比她更早徹底離開這個家。
他們走到倒數第2棟公寓前,也就是小青墜落的地方,道士在路邊設置一個小小的祭壇,黃色的桌巾上擺著米飯跟塑膠製的小高腳杯,垂在花瓶邊的兩束鮮花發散出某種近似腐敗的花香,跟她手上燃燒的線香揉合,香炷上的星火在風的吹拂下忽明忽暗,像似心跳,招魂幡在道士手上搖擺,她的父母避在後面,媽媽雙手合十,嘴裡跟著道士的法鈴唸誦著些什麼,乙書聽不清楚,爸爸站得很遠,嘴邊叼著菸,一輛機車從他們身後經過,機車騎士往另一邊吐一口唾沫。
道士把招魂幡橫插進桌腳邊,讓它歪斜的站著,風把他紅色的道袍填滿,鼓得像一隻即將起飛的鳥,他細瘦如鳥爪的手指捏著兩枚銀灰色的10元銅板,唸咒、跺腳,紙錢還在往巷子裡飛,小青一定收到錢了,穿著她最愛的那件白色洋裝,手裡捧著大把大把的黃色冥紙。
「來!家屬招魂!」道士停下法鈴,轉向他們,整條巷子在法鈴的靜止下顯得過於寂靜,讓乙書不由得跟著摒住呼吸,收起嘴唇。
蘇全丟下嘴邊的菸,他才剛點,小小的火花撞在地上,濺出兩滴血。他走到乙書後面的位置,向前直視,用手指輕輕點點乙書。
乙書回過頭,對上父親那張深色的板直的臉,她看不見情緒,只知道父親的眼袋拉垮他那雙人人稱讚的大眼,她知道爸爸要她喊小青,她打算開口,但腦海裡卻只能想起她請假前正在處理的業務,幾個客戶說要來看最新型的設計,日本客戶又要派人來挑毛病,她請假7天,不知道回去的時候她的位置上還是不是掛她的名字,蘇乙書、Su Yi Shu、Linda Su……但現在是小青的時間,她知道,她該叫小青了,那個課長一定又把資料堆在她桌上,日本客戶的襯衫白到發亮,透出皮膚的顏色,小青喜歡的衣服是白色,小青……他們都說小青愛笑,白色洋裝,笑容,還有紙錢,小青……
她想不起來了。
乙書微張著嘴,突然覺得巷子拉得很長、很深,祭壇離她越來越遠,她的聲音卻很小、很小,幾乎沒人聽見,連她自己也聽不見,父親在她身後的手像在顫抖,一下兩下一直點著她,頻率隨著時間加快,好似從寒冷變為恐懼,在轉化成一種機械化的旋轉。她沒有開口。他們都沒有開口。
站在道士後方的桂美正對著拉得長長的招魂幡,她轉頭望向在她身後佇立的乙書跟蘇全,仰著頭的她還是看不進他們的眼睛,她一下子就放棄,自己深深吸一口氣,一聲一聲喊著小青。
「小青……!小青……!快回來,我們回家了,跟媽媽回家了好不好?」
聲音彷若在窄巷裡來回撞擊,被風吹到牆上,掉到地板又被捲起,一句話在耳裡裂解成無數重和的聲音,1百次、1千次的呼喚。
「蘇小青有跟上嗎?」道士用台語說,乙書本來想開口說妹妹是聽國語的,但道士已經舉起10元銅板,從他那雙鳥爪般的手拋出。灰撲撲的銅板在黃色裡旋轉,乙書的視線跟著不規則旋轉的硬幣,她的心臟隨之飛到高點,懸在空中,在短暫的停頓後重重摔落。兩枚硬幣砸在地上,拾圓的字樣攤在他們面前,好似小青背對整個世界的身體。
聽說小青是面部著地的,她掉下去的時候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響,因此沒人即時發現,有幾個特別早起的中年人跟老人說他們或許有看到地上有人,但因為天色實在太昏暗了,便沒有繼續靠近。可能喔,只是可能有看到,其中幾個特別這樣強調,用畏怯的神色昂著頭,彷彿在跟蘇家人說小青打從一開始就沒救了。
第1個發現遺體的是住在那棟公寓3樓的大嬸,她說她每天都早上6、7點就去菜市場,那時候菜最多、最新鮮。
「你們知道那有多可怕嗎?」她說著純正的閩南語,一面擺手勢,胖壯的身體隨語調顫動,「我一踏出來,嘩!挫幾咧,夭壽,一個穿白衣的女孩子躺在那邊,整個身體白蒼蒼……」
她指著當時已經空蕩蕩的地板,隨手比劃一圈,說那時候這裡都是紅色的,都是血,一頭鬈捲的頭髮也強烈擺動著。她是那樣驚奇,把一切細節鉅細靡遺(還增添一點她自己自認精闢的觀察)跟在場的人說,最後對現在的年輕人發表一句感嘆,就好像站在她面前的蘇家人不是死者家屬,是第一次見面的老朋友。
乙書那時候掩著臉,覺得大嬸說的全像玩笑話,她卻笑也笑不出來,一切都像假的,卻又那樣真實,他們很快就被警察隔開,說要他們去認屍。
乙書走進停屍間的當下感受是很強烈的,但一走出那扇門,她卻怎麼想也想不起那些細節,只知道頭上的燈在開啟的瞬間啪的很響,像是恐怖片裡最常用的Jump Scare,她特別討厭,小青卻很喜歡。越來越亮的燈光把一切暴露在她面前,讓她怎麼樣也逃不了,玩笑逐漸當真,眼前紅白相間的排釦洋裝幾乎讓她嘔吐。
這不該是真的。
「是哭筊,沒回來。」
儀式在道士一句話之下結束,他們耗費的2、3個小時全淪為一場盛大但無人觀看的舞台劇,在地上捲動、打滾的紙錢從具有空間穿透能力的冥界紙鈔變成等待清掃的垃圾,承載他們思緒的香被丟進水桶裡,神聖而不可觸碰的祭壇轉眼間只剩下一把路邊攤常用的折疊桌。一切就這樣結束。
回到家後,乙書想也沒想便直接躺在客廳的L型沙發上,走一整天的路,那雙剛買沒多久的新鞋咬破她的後腳踝,脫去一層薄皮,腳板的兩側也磨出2個紅色的小繭,她把腿伸長,繃緊,好舒緩淤積在腳板上的不適。
「乙書啊,妳躺在那邊,如果睡著了,沒人會像小時候那樣把妳抱進房間喔。」
乙書聽見桂美在說,但聲音已經很遠了,那些話甚至撞上牆壁,反彈回她的耳邊,成為數千句彼此覆蓋卻又相互支撐的話語,她的眼皮開始變重,她想睜眼,自己的眼皮卻像失去絞鍊的拉門,自顧自關上。
「乙書……乙書……!」
叫她的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密集,她聽不出那些聲音是否出自同一個人,她幾乎什麼都分不清了。她伸手拍拍自己的額頭,又揉揉眼睛,聲音在她的動作下逐漸淡去,在那片昏昧之後出現在她眼前的是發白的天花板,她突然想起剛才在窄巷裡看到的天空,雲層疊沓,氤氳著紙錢一般的黃,跟天花板呈現強烈的對比,越過桌子,正對她視線的電視櫃上不知何時擺上小青的黑白色照片,燈光反射在相框上,她看不見照片裡小青的笑容,視線開始模糊、顫動,那些飛舞的黃紙再度出現,從她頰邊拂過,香的味道忽遠似近,法鈴在腦海裡響,她的腳彷若又踩到帶點濕熱的柏油路上,那些黃色紙錢在蜷扭,她突然覺得那個顏色很眼熟,又覺得沙發悶熱的太過分。她想動,卻連一根指頭都移不了。
紙錢不斷落下,幾乎淹沒她的視線,在那些黃色的最後面是一抹輕淺的白,是小青,她下意識這樣想,出現的卻是招魂幡,掛著魂幡的竹枝咿咿呀呀的叫著,周遭的色調也開始變得昏黃,她沒辦法動,只能任憑身下的沙發一點一滴消失,讓她懸宕在無邊無際的墜落中。
她再也看不見,就好像永遠閉上眼。
一口氣用力的喘出,乙書再次睜開眼,卻發現那些掉落的黃紙變成只距離她半隻手臂遠的天花板,壓在面前。
香的味道已經飄遠,被另一種她無法形容卻熟悉的味道取代,聞起來像花香,又帶點腐敗的氣息,她並不厭惡,甚至覺得有些東西正被喚醒,但她的意識還很混亂,只知道自己躺著,身下枕著溫軟的東西。
她轉轉頭,發現自己可以動,但她不是躺在客廳,眼前的黃色、她手所觸及的被毯、還有那股氣味,她很確定自己是在房間裡,她跟小青共用的房間。
她們的房間從她有印象以來一直是這個顏色,這是她看過最不鮮豔的黃色,說不上濃或淡,像是蒙上一層灰,讓整個房間充滿壓抑的氣息,天花板上幾個凹凸在燈光反射下出現一張張瘦小的臉,每張臉表情都不同,小時候的她經常想像這些黃色是胃酸,那些臉是被吃掉的人,自己總有一天也會被腐蝕到一點都不剩,變成天花板上小小的哭臉。
她坐起身,天花板跟她的頭頂剩下幾根髮絲的距離,這種矮小的感覺很久遠,她看看自己的雙手,又看看腳板,全都比她印象中更小,卻沒有一絲不和諧的感受,抓著身上那件磨到發白的米老鼠被毯,她輕輕摩娑,某種遙遠的記憶正在被召喚,她逐漸想起一些被她淡忘的記憶。
這是她10歲的時候。那時候她跟小青開始睡有上下舖的拼裝床,在那之前她們兩個都被迫擠一張床,不過這是她聽媽媽說的,事實上她只記得十歲過後的事情,在這之前她都像身處一場很長很長的夢中,10歲那年則是夢醒的時刻。她不知道為什麼偏偏是這年,但她有印象開始便是這樣過。
乙書爬到床尾,彎下身,她的書桌就在床鋪的尾巴,房間太小,所有家具幾乎都貼齊彼此而立,它們之間沒有空隙。她還記得她的書桌最上層放的是七龍珠的漫畫,雖然她已經想不起自己為什麼愛看七龍珠,漫畫也早在不知道哪一年就弄丟了,但那對十歲的她來說是最重要的東西。
她想得出神,直到空間裡傳來鈴聲般的高亢笑聲。
「小青!」她喊出聲,23歲的意識發出的卻是10歲的聲音,往小青的書桌看去,一個小小的白色身影背對著她,對她的叫喚沒有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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