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初，美國科技巨擘蘋果（Apple）在官網上打出一則人才招募廣告，徵數位「RISC-V高效能工程師」（RISC-V High Performance Programmer）。蘋果產品iPhone、iPad全採用安謀（ARM）架構處理器，10月中發表的全新MacBook筆電更將擺脫英特爾，全面改用安謀架構開發的M1處理器，卻傳出蘋果招兵買馬要找RISC-V工程師，立刻引發側目。
無獨有偶，正大舉揮軍晶圓代工市場的半導體巨擘英特爾，日前也傳出打算斥資20億美元（約新台幣550億元）購併矽谷新創公司Sifive，計畫開發RISC-V架構處理器來對抗安謀。
開放低成本 廣受歡迎
二大科技巨頭爭相發展的RISC-V，究竟是何方神聖？有何迷人之處？原來，RISC是精簡指令集（Reduced Instruction Set Copmuting）的縮寫，起源於1980年代，與英特爾x86一樣都是處理器架構，但RISC減少電腦運算指令，讓晶片設計更為簡化。2010年，美國柏克萊大學教授Krste Asanović團隊，不滿安謀不願進一步開放，憤而開發出第五代架構RISC-V，就如同軟體世界的開放原始碼軟體Linux一樣，都擁有開放、架構免費的特性，因此號稱「晶片世界的Linux」。
「RISC-V架構第一的優勢就是開放，在合乎規範下，任何人都可以自由使用，因架構免費，相較於ARM必須收取高額的授權金，同時還要簽署一大堆保密協定，RISC-V非常適合小型IC設計與新創公司。加上RISC-V本身是個國際社群，不像ARM是一家商業公司，需要豐厚的利潤，這些都可以降低使用者成本。」資深半導體專家分析RISC-V受歡迎的原因。
指令更精簡 成長可期
其實RISC-V與ARM也算是同門師兄弟，二者都屬於精簡指令集，但RISC-V比起ARM更為精簡，一般而言，一個ARM處理器要用到1,000、甚至1,500個指令集，但RISC-V最少只需要4、50個，最多2、300個，相當適合開發給輕巧、低耗電的裝置使用。
挾著小型、架構免費、開放、可擴充的設計優勢，RISC-V已成為IC設計業者開發物聯網（IOT）晶片的重要架構。「RISC-V才剛開始長大，20年後絕對有與安謀並駕齊驅的實力。」產業研調機構微驅科技總經理吳金榮點出RISC-V的潛力。
市調機構Semico research預估，RISC-V的處理器出貨量到2025年可達624億顆，從2019至2025年的年複合成長率高達近200％。另一家市調機構Counterpoint research預期，雖然未來幾年安謀仍在半導體市場占有超過1/3的市占率，但RISC-V崛起已不容忽視。「2025年，RISC-V在物聯網晶片的滲透率將達28％，工業用晶片市場達12％，車用晶片滲透率上看10％。」報告中指出。
令人玩味的是，RISC-V這幾年會一夕爆紅，甚至引發蘋果、英特爾的興趣，全因最大敵手、坐擁手機晶片架構9成9市占，2016年被日本軟銀集團創辦人孫正義以320億美元（新台幣8,900億元）併購的安謀，無意間幫了RISC-V一把。
生態系重疊 架網互軋
2018年6月，一個名為riscv-basics.com的科技網站，突然發文強力批判RISC-V，列舉了RISC-V的種種缺點。事後，安謀還大方承認該網站是他們做的，「本意是為了增進大家討論晶片架構，而不是惡意攻擊RISC-V。」安謀發言人強調。
安謀此舉立刻引發眾怒，一群開發RISC-V晶片的科技人也建立arm-basics.com網站回擊，不僅揭露安謀收取產品營業額1％的授權金，還批評安謀生態系，讓驗證消耗巨大時間成本，更揭露安謀安全性上的黑歷史，雙方一來一往好不精彩。迫於輿論惡評，最後安謀默默關閉了riscv-basics.com網站，重手打壓卻適得其反。
「RISC-V才剛初試啼聲，ARM已是壟斷市場9成的霸主，大鯨魚欺壓小蝦米，只會更壯大對手。」吳金榮解讀，顯然安謀看出RISC-V宛如童年版的自己，未來會是嚴重威脅，才會重手打壓。
「RISC-V已發展超過10年，開發晶片的生態系也越來越健全，全球已有300多家業者加入，而且RISC-V生態系成員與安謀生態系大量重疊，很多公司同時用2個架構開發產品，證實ARM的擔憂是對的。」一位資深半導體業者觀察。
半導體大老 催生晶心
就在RISC-V羽翼漸豐，逐漸威脅安謀之際，造化弄人，2020年繪圖晶片大廠輝達執行長黃仁勳砸下400億美元（新台幣1.1兆元）重金宣布收購安謀，不但牽動美、中、歐盟等大國間的政治角力，更讓科技業譁然，因為本就是晶片業一方之霸的輝達，一旦吃下安謀，現在採用安謀架構開發晶片的業者，包括蘋果、高通、聯發科、谷歌、微軟、華為、特斯拉等科技巨頭，都擔心安謀「中立性」不再，不僅先後出言反對，更進一步開始思考「腳踏兩條船」，跳槽到RISC-V陣營。
「輝達敵人頗多，若安謀真被輝達購併，那麼安謀的客戶機密很難保證不會洩漏給輝達，出貨量、價格、使用的IP資料都將不保，這是大家最care（在意）的。」吳金榮點出關鍵。
不僅科技巨頭看好RISC-V潛力，不少國家更把RISC-V列入國家級計畫，中國科學院就推出RISC-V處理器「香山」，而由歐洲10個國家聯手合作的歐洲處理器計畫（European Processor Initiative ；EPI）也採用RISC-V架構設計歐洲處理器加速器（EPAC），並完成首輪測試，替歐洲自行開發超級電腦邁出了第一步。
就在蘋果、英特爾等大咖紛紛卡位RISC-V的同時，在全球半導體市場擁有舉足輕重地位的台廠，也沒有缺席；其中，自稱半導體界老兵的聯發科董事長蔡明介，旗下轉投資的晶心就已被視為台灣RISC-V領頭羊。
成立已滿16年的晶心科技，是台灣唯一一家做處理器矽智財（IP）授權的公司，也被稱為「台版安謀」。2005年，政府推動「矽導計畫」，並由時任交大校長的張俊彥領導，推動5個處理器（Processor）計畫。其中之一就是打造「台灣芯」，目的即是降低對英特爾、安謀的依賴，在張俊彥與蔡明介主導下成立了晶心，並由前智原總經理林孝平出任第一任總經理，林孝平又把時任智原副總的林志明找來接手總座。
投入矽智財 做出口碑
但是晶心一路走來的過程並不順遂，創立後連虧9年，合計燒掉約10億元、減資3次，後來智原淡出，又引進國發基金投資才撐過低潮期。「很感謝蔡董把我們留下，並一直照顧。」林志明接受本刊訪問時感性地說。
在蔡明介的支持下，5年前晶心投入RISC-V矽智財開發，在中美科技冷戰下，讓晶心率先受益，不少中國大陸IC設計業者上門尋求合作，去年輝達併購安謀，讓安謀的中立性備受質疑，進而吸引歐美客戶找上晶心，業務蒸蒸日上。
對於晶心為何會選擇加入RISC-V陣營，林志明向本刊透露：「一開始也很猶豫，但內部討論後覺得RISC-V可以帶進更多資源，既然不容易打贏它，那就加入它。」
2016年，晶心不僅加入RISC-V基金會，林志明還當選RISC-V國際協會董事，白天談生意，晚上還得跟其他國際會員視訊開會，緊跟RISC-V的技術趨勢。晶心也在隔年推出第一個RISC-V架構晶片。
晶心目前擁有數十家客戶，聯發科、瑞薩、力旺、旺宏、SK電信、RAMBUS等國內外大廠均在名單上。營收方面，今年上半年RISC-V營收比重已達57％，既是國內先驅也是領導者，更是全球前3大RISC-V矽智財供應商。
回首來時路，林志明感慨地說，一開始面對客戶時最常聽到的就是「你們的東西做出來能用嗎？」晶心自行投入生產晶片，做出內建晶心科技設計的CPU，實際展示給客戶看，證明晶心產品兼具高效能、低耗能的優點；此外，晶心願意為客戶提供服務及技術支援，有效協助客戶加速產品上市的時程目標，逐漸在業界做出口碑。
台廠組聯盟 凝聚戰力
對於晶心進入RISC-V，林志明透露：「他（蔡明介）最常說：就照你們的想法去做。」用這句簡潔有力的話表達支持。率領聯發科軍團與高通等國際大咖對戰多年的蔡明介，深知做IP的辛苦，甚至公開喊話，要大家多用晶心的IP，聯發科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是晶心最大客戶，直到近年晶心客戶開拓有成，聯發科占營收比重已降到1成；今年7月，蔡明介將董座交棒給林志明，完成世代交替，代表晶心科技已夠強、夠壯，可以不靠聯發科庇蔭單飛了。
為壯大台灣RISC-V陣營實力，除了蔡明介之外，在力晶集團董事長黃崇仁、力晶總經理王其國與林志明等人奔走下，2019年台灣RISC-V聯盟成立，並由王其國擔任會長。
目前加入聯盟的台廠已有20多家業者，從半導體到終端客戶都有，除獲力晶、聯發科2大集團力挺外，像是神盾、新唐、凌陽、亞信電、虹晶等IC設計業者也不缺席，另外，晶圓代工二哥聯電，還有晶片軟體開發商IAR、嵌譯、科特思也都看好商機紛紛加入，過去採用安謀架構開發物聯網產品的台廠，如城網、博誠、極趣、佰新科技也都搭上列車，準備迎接RISC-V商機。
「RISC-V是台灣半導體另一個未來的機會，因為英特爾跟微軟控制我們很久了，有了安謀後，年輕人要做安謀的東西，還是要付費。現在的RISC-V，對很多新進者來說，未來就不用再被大系統控制。」一路看著台灣成為全球半導體重鎮的黃崇仁說。
「RISC-V開發自由度高，對於產業的創新幫助很大，不管是物聯網、AI都是新的領域，產品非常多元，業者可以各自發揮，等於給一根釣竿，讓他各憑本事去釣魚，RISC-V下一個黃金十年才要開始。」目前擔任聯盟會長的王其國相信，台灣半導體本來就是國際龍頭，且電子科技業供應鏈完整，未來在RISC-V若能發揮群體的戰力，台灣在全球科技界的地位將更加穩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