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鏡到底】睪固酮與小鑽頭　呱吉邱威傑

呱吉的書櫃上，一格塞滿A漫，一格塞滿文學書《吳芬詩集》《軍犬》，另有一格放的是厚厚的童年相冊，衝突感很重，讓人很難判斷這人的個性。更衝突的是書櫃右上方那一格，放的是TENGA飛機杯與二座走鐘獎獎盃，獎盃後方是他的台北市市議員當選證書，證書照片裡的他，比著Rock and Roll的手勢。

結束頻道設新公司

採訪時間是下午3點半，地點是「上班不要看」的工作室。前陣子，他開直播宣布成立9年、訂閱數89萬的YouTube頻道「上班不要看」結束，團隊解散。月租8萬元，位於11樓能俯瞰華山文化園區與民進黨黨部的工作室準備搬了。工作室幾個房間都清空了，門口幾台拖車堆著準備運走的雜物，氣氛有點蕭索。

呱吉還沒來，前員工Amy幫我們開門。閒聊幾句，Amy資歷4年，談到失業神色不愁苦，下一份工作還在找，正聊到企劃發想過程很好玩時，呱吉來了。49歲的中年男子，身穿淡黃色印花襯衫、寬版牛仔褲、綠色花襪子，模樣不像老闆，倒像大學生。

他一入門就問Amy：「妳怎麼來了？」「我今天回來，一回來就來找你耶！」「妳皮膚怎麼這麼白？妳是不是沒在做事？」「沒有，我很認真，哈哈哈。」呱吉轉頭向我們解釋，Amy最近去尼泊爾當志工教小和尚講英文，又轉頭說：「妳有遇到我說的六塊肌小和尚嗎？」「沒有那種小和尚啦！」氣氛嘻笑輕鬆，一點都沒有被裁員工與老闆那種對立的冰冷感。

這一年多來，他拍旅遊實境結合原創音樂的影集，去了不少國家，例如阿姆斯特丹、蒙古。拍影片燒錢，話題也就來到錢這回事。他說一開始跟顏社的迪拉、台通李毅誠湊160萬元到阿姆斯特丹拍影片，一次就燒完了，為了有資金繼續拍，他成立「年終領12個月有限公司」，向文化部申請補助600萬元。「我們整個預算那時候抓2,700萬元。」公部門撥款要等成果，緩不濟急，所以他先跟銀行貸款，現在是頂著債務壓力。「我們現在總共花到900萬元左右，然後這一年，我利息加本金也還100多萬元了。」

議員卸任看身心科

他說話有時像高階經理人在做專案報告，有時又像在錄Podcast，問什麼都能說上一大段內容。時間、金錢、流量是網紅三大課題，流量換成事業，也等於是每個人的人生課題。

他議員卸任後，一度去看身心科，吃了一年抗焦慮藥才按醫生建議停藥。問他狀況，他說那陣子焦慮失眠。「我強烈意識到狀態不太正常，連躺在床上都沒辦法。」某天深夜自己一個人坐在家中客廳，「覺得整個家看起來有一種可怕的感覺，很恐怖，我很難形容。」他跑去旅館睡，勉強睡上2個小時，早上回家跟老婆說自己需要看心理醫生，「隨便google一間身心科就去看了。」

他說過去從不看雞湯文，去年底看了一篇，雞湯文說年輕時事業起步，沒錢、沒時間、有健康；年老時，有時間、有錢、沒健康。最好的時段，是50歲到60歲，時間、健康、金錢都有。他說自己過去從不休假，因雞湯文影響，開始週休三日，但心病卻也沒好。「一直到今年春節，我跟同事講我要結束『上班不要看』，我就變好了，可能我長期以來一直很煩惱，現在終於把它放下了，因為『上班不要看』有感情的因素在裡面，但是它有金錢上的現實困境。」

那份感情，他紀錄在自己的手臂上，是3個刺青。一個是成立「上班不要看」時登記的公司名稱「陸伍伍參伍」。他解釋這數字是電腦工程常態極限值，所以電玩遊戲中HP、MP數值最高就只能到65535。刺青上的陸伍伍參伍有2個字沒了人部，變成「陸五五參伍」，以為是象徵只剩下他一個人，結果他說是刺青師傅搞錯，刺到一半雖然有發現，還來得及改，但他不在意，也就將錯就錯。

另2個刺青，一個是議員辦公室的號碼「柒伍貳」。至於另一個則是日本動畫《天元突破》中，主角西蒙駕駛機器人的鑰匙，模樣是一個發光的小鑽頭。動畫裡，人類住在地底，西蒙是自卑的人，跟著大哥爬出地面對抗壓制人類的外星暴政，因大哥死亡而覺醒，最終從銀河系一路戰鬥到多重宇宙，使人類獲得解放。

不免問他這角色是否有他的內在投射？「我小時候不是一個在班上很受歡迎的同學，我甚至覺得小學的時候有點被霸凌。」當時有個同學喜歡捉弄他，常常刻意當眾脫他褲子取樂。「長大也沒什麼朋友，偏孤僻。」談到這裡，他語調平穩，卻充滿寂寞的味道，微微抬頭一邊看著天花板一邊說：「我記得走鐘獎辦第四屆的時候，我強烈感受到一件事：我常常看到一些很酷的人，他們會開party邀請他們認為很酷的朋友。每次看別人開party，我會有很羨慕的感覺，因為我知道我不會被邀請。所以我必須自己辦。」

他一直想當一個很酷的人。

童年時期因尿道下裂，反覆進出醫院，因思考死亡變得早熟，卻也因陰莖做過重建手術，讓他個性自卑。為了克服自卑，他甚至曾跑去當裸體模特兒。他在台北成長，父親是機械廠老闆，母親是會計，在他讀大學時離婚。他是家族中最聰明的孩子，考上建中，在建中時曾創辦地下刊物《火種》，以及反抗威權統治的「薪傳社」。他因曠課過多退學，之後讀中興高中考上輔大廣告傳播系，再度因曠課被退學，重考考上台大人類學系，也一樣因曠課退學。

混了十年網上成名

蹺課不代表不學東西。愛玩的他參加社團，到台灣文化研究社、濁水溪社學台灣歷史，又去女研社讀女性主義，到唐山書店找書看，跟著學長跑社運。他說20歲的自己，自認是藝術家，在台灣渥克劇團編導舞台劇，覺得藝術家窮是應該的。混了10年沒成名，30歲參加建中同學會，發現同學當律師、醫生，而自己連在做什麼都沒辦法一句話講清楚，自覺失敗，決定進入職場。他在網路上找成就，以筆名南宮博士在部落格撰寫遊戲評論成名，體驗到流量帶來的虛榮感與成就感。他從城邦、戲谷，一路做到迪士尼商務經理、手遊《神魔之塔》總監，年薪破250萬元。

人生是可以這麼過下去，但40歲的他覺得陷入瓶頸，賣房子創業，因此有了「上班不要看」。問他最喜歡「上班不要看」的哪支影片？他直呼這問題好難，提起有支影片靈感來自韓國新聞說船難時可以抱著洋芋片浮著，他便與員工們買了一大堆洋芋片到和平島測試，還做了一艘船。

拍選里長竟變議員

「它是一個起點，那時候我們還沒有紅，我們後來內容都是有沒有可能去做一件白癡的事情，但是又看起來理所當然。我回頭看都會覺得：『幹！拍得好爛。』那影片還是我自己剪的。」「還有一個我很喜歡的影片，那時候《蘋果日報》還在，一個記者來採訪，我突然間臨時起意跟同事講我想到一個白癡點子，『等一下我們在你胸部貼假奶頭，然後會激凸嘛，中間每上廁所一次就換一個更大的奶頭，越來越凸，看記者到什麼時候才會問你奶頭是怎麼回事？』」呱吉邊笑邊講，而後來記者也真的問了。

他在影片裡總演一個被員工拱著做各種荒唐事的正經老闆，員工提議拍他選里長，結果越搞越大，變成選議員，他甚至改身分證名字為「邱議員」。他不只是玩玩而已，他籌組政治團隊，四處請益拜會，並為員工上課。他活用自己擅長衝網路聲量的能耐，成功選上議員。「我等於是把30到40歲的職場經驗，應用在我20歲想做的事情，就是創作內容。中間跑去選議員，像是累積的成果終於推到一個高峰，那個時候真的很快樂。」他笑了一下，語氣興奮，但又掉了下去，略帶沮喪。「現在我又覺得某一個階段已經結束了，過去10年我好像已經做到某個極致，我不可能更好。」

曾任他的競選總幹事、辦公室主任，現在是經紀人的潘佳吟說：「他選議員是他內心有一個使命，但我們很不喜歡他做政治。我們跟著他在政治第一線，其實做得很痛苦。他現在發表政治言論會影響他的商業案件，會掉很多合作。他從以前就非常關心社會政治、時事議題，就算他卸任，私底下還是會跟我們討論問題，像數發部被刪預算，他很關心，問我們議題的癥結點是什麼。」

理想典範小島秀夫

呱吉說，網紅一詞負面，並無法概括他，他認為自己是一個企劃發想者，「Creator、主創。」「我想要像小島秀夫。」小島秀夫是知名電玩遊戲製作人，人緣極好，其作品《死亡擱淺》邀請諸多大牌演員，如《陰屍路》諾曼‧瑞杜斯、《007》電影系列麥茲‧米克森、蕾雅‧賽杜參與遊戲演出。

「小島秀夫的作品不見得最賣座，可是大家都覺得他的東西超酷，他平常就是在推特上面發一些很幹的文章，但是每隔3、5年他新作品出來的時候，大家都很期待。我希望有足夠長的時間孵一個很酷的作品，可以在大家的腦海中停留10年、20年，甚至一輩子。」聊到這邊，他有點不好意思，又說：「這東西（拍影集）成本真的很高，如果做出來的東西沒有那麼好，我還有辦法再做第二次嗎？其實我不知道。」

話題憂鬱了，想到他在臉書上貼了自己睪固酮超標的健檢報告，問他是怎麼一回事？他說是因為接減重業配做全身健康檢查，其實2年前就發現自己睪固酮過高了。「因為睪固酮通常都是低下，所以內心有點雀躍，該不會這是好事吧？」他突然捲舌講話，甚為得意俏皮。「醫生也提到，我雌激素分泌也比一般人多一點，他覺得我可能是一個什麼都分泌得比較多一點的人。」

你有沒有想過自己的人生都是內分泌作祟呀？「有可能呀！因為身體是一個精密機械，影響因素太多太複雜，與其煩惱這件事情，不如就單純接受事實，你的問題我有想過，可是我能怎麼辦呢？」醫生開營養品與藥物給他，一天要吃十幾顆，他說不確定自己有什麼變化，只覺得精神狀況不錯。

你會不會害怕如果調整成正常值，你會變成一個很無聊的中年男子呀？「有啊，所以我內心隱隱希望不要被調整得太過頭。」你老婆怎麼想呀？「她覺得一天到晚環繞我的很多事情，原來都是這個東西害的。我太愛做一些冒險性的事情，她覺得很煩，一天到晚都要擔心我不小心死在外面，譬如運動，我沒有辦法做沒有速度的運動，沒辦法慢跑，感覺太無聊了，我可以接受騎腳踏車或是溜滑板，然後現在騎重機。」

他說女生不是都會穿比基尼在雪地拍照，貼社群媒體吸引萬人點讚嗎？所以他上週去日本滑雪，就決定拍裸體滑雪的影片。正想吐槽他的裸體誰會想看？但他說話實在超快，還來不及吐槽，他已經開始講自己現在不能劇烈運動。因為拍片時腎上腺素爆發，雖然不覺得冷，但滑得太快，人飛出去摔傷肋骨，連攝影機也摔壞了，還是靠「百靈果News」的凱莉用手機幫忙拍才完成。「它是一個很糟糕的結果，可是我沒有後悔，因為去雪場玩這件事情還是很開心的，這個影片出來的時候，大家應該會覺得很有趣，對我來講，這一切還是有賺的。」

本新聞文字、照片、影片專供鏡週刊會員閱覽，未經鏡週刊授權，任何媒體、社群網站、論壇等均不得引用、改寫、轉貼，以免訟累。

更多內容，歡迎訂閱鏡週刊、了解內容授權資訊。

小心意大意義，小額贊助鏡週刊！

贊助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