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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市北投明山宮旁,傳來陣陣歌聲,拉開玻璃門,20多位年過半百的學生跟著卡拉OK伴唱機,低頭看著簡譜合唱。十多年來,紀露霞在陽明山、景美、金山南路開設歌唱班,一個人搭捷運和汽車來往新店住家和班上。
她說,一回坐在捷運博愛座,白髮老人看著她,理直氣壯批評:「你怎麼可以坐這裡?」紀露霞回:「我80歲了,怎麼不能坐這?」這天她穿著西裝外套,戴膠框眼鏡,短髮染黑,特地吹得蓬鬆,妝化得仔細,假睫毛也黏上了,顯得精神極了。
紀露霞是二次大戰後,台灣第一個名聞全國的歌后,〈黃昏嶺〉〈孤戀花〉〈望你早歸〉等代表作傳唱至今。
今年正逢80大壽,她推出自傳《紀露霞的歌唱年代》。她活躍於1954至1960年間,與文夏、洪一峰並稱「二王一后」,有寶島歌后美譽。歌壇演唱6年期間,紀露霞錄製近2,000首歌,最高記錄一天配唱21首,台語片導演辛奇表示,當年有2/3的台語片由紀露霞幕後演唱,她的聲音深深烙印進一代人的記憶,就連江蕙的媽媽都是她的粉絲。
導演侯季然2011年拍攝的金馬影展短片《小夜曲》,就是以紀露霞為原型。侯季然說,戰後普遍貧窮,收音機不普遍,人們會集中到幾個有收音機的地方去聽廣播,最有名的便是台北新公園的放送亭。片子裡,小歌女在放送亭唱著〈綠島小夜曲〉。事實上,正是紀露霞讓這首歌成為電台票選第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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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露霞出生台北艋舺,本名邱秋英,在7個孩子裡排行第6。媽媽跟鄰居開玩笑,這個愛哭的女兒要送給別人,結果她8個月大就被台北貴陽街上賣吃的攤販夫婦抱養,但養父紀朝木愛賭,家境困苦,養母在她6歲時離家,從此斷絕音訊。
1954年,紀露霞從北士商夜間部畢業前一年,有人介紹她去電台唱歌。她到電台當場唱了一首〈高山青〉,受節目主持人賞識,從此踏上歌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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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嶺〉牽動離家背井勞工的悲苦;〈望你早歸〉表面上是妻子想念離開的丈夫,暗喻期盼台籍日本兵返台的氛圍;〈綠島小夜曲〉描述戀人望著椰子樹陰晴不定的心情,「搖啊搖」「飄呀飄」被認為暗諷台灣命運。
台語歌總愛傳唱悲戚的戀情,似乎也成為國族命運的隱喻。紀露霞沒想那麼多,只覺得歌詞總關於愛情,「愛情都是千篇一律,我唱歌的時候就想著,我是被拋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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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紅歌多,但紀露霞一唱完就回家,因為養父不管多晚,都在家等門。早餐不管她幾點睡醒,也一定要一起用餐。所以紀露霞唱完歌不跟人應酬,也沒有任何緋聞,沒想到歌后唱了這麼多情歌,卻沒時間談戀愛,「大家都說我很乖。」
她記得小時候曾感染瘧疾,養父背著她從大稻埕走回萬華找醫生,「走了很久很久,沒有停過。」為回報養父的恩情,她拚命賺錢幫養父還債。
1959年耶誕節,紀露霞照例趕場唱歌,看別人吃喝玩樂,不免感慨,那時多數女性20歲左右結婚,眼看自己過完年就要23歲了,幫養父把欠債還完,該為自己打算了。
儘管追求者眾,紀露霞為難的是,總不能結了婚,就拋棄養父。過了一年,她認識空軍飛官高必達。這個外省飛官不介意紀露霞帶養父同住。紀露霞24歲結婚,婚後育有3個兒子,長居嘉義24年。
結婚這年,紀露霞正式改成養父的姓,名為紀秋英。她要讓養父安心,讓他知道就算女兒嫁人,這一輩子對養父也不離不棄。
雖然嫁給外省人,但孩子在嘉義長大,周遭的人都會說閩南語,紀露霞能唱5種語言的歌曲,國語、閩南語、英文、日文和越南語。3個兒子也用不同的方式叫她,分別是:老娘、老母、はは。先生則喚她「紀」。
「我媽媽人緣很好,別人的媽媽在家煮飯,我媽總是在外面參加活動。做名人的孩子很有壓力,怕做錯事。」紀露霞的大兒子高有序回憶,母親總是忙,父親相當呵護妻子,當妻子在休息的時候,總會安撫3個兒子不要吵。
有一次,紀露霞受朋友邀請,沒太多準備,忽然就上了電視,因未因未事跟先生報備,事後她老擔心影響先生升遷,從此到先生退休前,不曾曝光螢光幕。紀露霞笑著回憶,「他說我不嫌你醜,你給我全國出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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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先生調職國防部,舉家遷到台北。1997年,資深歌手美黛在中山堂開設「重相逢歌唱班」,邀請紀露霞教授國台語歌,學生多是家庭主婦,也有夫妻檔。後來紀露霞又開設了好幾個歌唱班。
2000年政黨輪替,陳水扁當選總統,台灣本土意識高漲。2004年1月,紀露霞獲頒文化總會特別獎,但在頒獎典禮前一天,紀露霞的先生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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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必達工作壓力大,顏面神經失調,1991年以少將職位退休,後來病治好了,說話卻開始重複,診斷後是中度接近重度的失智。高必達不愛說話,之前也有失蹤記錄,所幸都能找回。孩子都各自成家了,紀露霞和高必達2人同住,終於申請到看護工的時候,高必達失蹤了。
歌唱班學生陪著老師到各地尋找,連墓園都去了,碧潭、宜蘭、羅東、蘇澳、坪林…,每逢下雨,紀露霞特別擔憂,先生是否正在某處躲雨,會不會被人帶走?被人欺負?通靈人說,你丈夫在別的女人那裡。紀露霞說:「只要他平安,有人照顧他,在別人那裡也沒關係。」紀露霞在頒獎會場請大家協尋,上電視節目求援…最後,她向菩薩說:「是屍體也沒關係,別讓他變成無主孤魂。」
高必達失蹤3個月的時候,大兒子高有序去調查局抽DNA,跟無名屍比對。不久後,報紙報導土城山區發現一堆白骨,跟父親一樣佩戴天珠。
隔年2月,調查局DNA檢驗結果確認,高有序才去殯儀館認屍,到山區招魂。找到以後,紀露霞不哭了,心情平靜下來。時移事往,當年的擔憂都過去了,她說:「我不難過,他總算回來了。」
採訪後一週,中山北路日本料理店包廂,資深藝人席開2桌,坐在紀露霞左邊的張敏、陳茵,都是紀露霞曾幕後代唱的台語片女主角,這天作東的周遊,人稱「阿姑」,但紀露霞不這麼叫,因為她比阿姑大一歲,輩分也高,當紅時期到越南演唱時,周遊還是旁邊伴舞的,所以直呼「周遊」。
這場姐妹會,在台語片即將沒落時召開,一個月一次,至今有50年。人最多的時候有上百人,席開10桌,隨著時間過去,桌數愈來愈少,這天只剩2桌。到了這個年紀,很多姐妹回歸單身,大家稱讚周遊命好,有個疼愛老婆的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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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到高必達失蹤時,大家怎麼陪伴紀紀露霞走過來?姐妹們說:「難過就那一陣子而已,現在有學生陪伴,她很快樂。」也許在這群姐妹淘的一生,結婚、生子、喪偶都是「一陣子就會過」的事。
平常紀露霞起床後泡咖啡做早午餐,下午赴約,可能是演藝界、歌唱界、醫療行善團、歌唱班或退休空軍的飯局,初一、十五到廟裡拜拜。晚上回家,儘管不看也會先把電視打開,在聲音的圍繞下備課,準備演出。有了聲音,就不孤單了。
製作人劉國煒舉辦老歌演唱會20多年,很多長輩盼著這一年一度的演唱會,也成了子女回憶的美好時光。2012年,紀露霞在中山堂舉辦個人首次演唱會,〈望你早歸〉是她的招牌歌,但先生走後,她好久好久都不再唱這首歌。演唱會這天,她終於公開演唱這首歌,並向台下歌迷說:「我已經想開了,人總是要活下來。」
受訪時,紀露霞放聲清唱,像是回到20歲出頭,身邊沒有可依靠的一切,只能緊抓著唯一能替她發聲的麥克風,藉由廣播,抵達某個遙遠的國度,那裡將讓你忘了童年的不幸,忘了愛情的迷惘,也忘了暮年的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