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美（化名）23歲時，經男友介紹加入POP，「當時男友劈腿，一起上課後好像有了希望，我很想拯救這段感情，希望伴侶關係變好，卯起來報名，3個月花20萬元，上到心理課程四階，一開始會覺得真的很有用。」
【鏡相人間】老師說被性騷擾是我賤
我如何陷入心靈成長課程POP的陷阱（上）
會員專區人物
心靈成長課程近日引發廣泛討論，去年6月，心理企業管理公司POP（Psychology of Potential）遭詐欺罪起訴，檢方統計已知的24名受害者，21年間繳交的課程費用從12萬到5百多萬元不等，共計新台幣2,584萬8,980元。3月5日，台北地院再度開庭審理。
《刑法》詐欺罪指犯罪者施用詐術，使他人誤信而蒙受財產損失。然而針對心靈的詐術更加幽微深入，我們追蹤POP超過1年，遍訪多名學員、內部職員，他們皆曾深信老師有能力「處理」人生困境，有人被性騷卻認為是自己的錯，有人渴望獲得愛與認同，有人相信可以提升財富、改善家庭關係。在這個追求成功的年代，人人都渴望家庭幸福、事業成功，卻遭惡意利用，不僅損失財產，心理創傷更難以恢復。
從事服務業的Kevin（化名）四十多歲時，被曖昧對象K女拉進POP，「那時事業有一些狀況，K女說，她不想跟比她弱的男生在一起，希望我變得更強。這是一個很好的引誘，我就去上課了。」他花費近3萬元購買一門名為「AQ行動力」的課程。
傳銷售課 階級嚴密
POP為「Psychology of Potential」縮寫，中文全名「心理企業管理有限公司」，1990年由呂秀金、黃振輝夫婦創辦（當時為POP潛能心理學工作坊），登記為公司，資本額1100萬元，事業範圍包括管理投資顧問、人力派遣、工商服務、出版、不動產租賃、產業育成等。但熟悉內部經營模式的人都知道，POP販售心靈成長課程，又分為管理、心理二大學院：管理課程號稱激發賺錢能力，心理學院又分12階段課程，稱可處理問題。無論從心理或管理入門，要進階，需兩者皆修。創辦人黃、呂自稱老師，他們的說法是：身心共修才能家庭幸福、事業成功，又稱為「二足尊」。
Kevin渴望結婚，以為自己走上了通往幸福之路，「第一年真的覺得自己很有覺性！」何謂覺性？他自嘲：「應該是對K女還有肖想。」POP員工都知道他在追求K女，「他們會用各種方法吊你，說：『你不來上課嗎？你不是想跟她結婚嗎？』K女也不斷說：『要上課才能追上我喔！』」Kevin買一階又一階的課程，覺得自己快追到K女了。
Kevin為了變得更強，第一堂課的任務就是「拉3個人進來上課」，老師以「激發行動力」「傳愛」為名，要求學員打電話拉親朋好友購買課程，口號是「沒錢也要上課，才能突破貧窮。」Kevin也被迫繼續購買課程，「有各種方式，一堆人圍著你說這個課有多好，我被說過，『你都幾歲了？業績才這麼一點，所以你要來上這門課，告訴你怎麼衝高業績。』下一階課程再推銷更貴的課程。POP的玩法是密集疲勞轟炸，讓你沒有喘息空間，腦筋比較弱的時候就會被攻陷。」
POP設計嚴密階級制度，學員若重複報名同樣課程（稱為複訓）可享半價優惠，還有機會提高地位，經面試當上隊長。「POP塑造成隊長是一個很難取得的位置。我很積極，自然被他們認為是值得栽培的對象。」
其實，隊長是免費的樁腳，背負業績壓力。Kevin當上隊長後變成逼迫學員購買進階課程的角色。「它的課程大綱是看不到的，有一種神祕感，先勾起你的好奇心，讓你進來之後，才告訴你下一階要多少錢。」
這些課程通常為期3到7天不等，共同點為全體集中住宿，必需交出手機，課程中不能喝水、吃東西、上廁所，並發誓保密課程中見聞…種種特徵皆符合LGAT（大團體意識訓練）特點。
掌握個資 創傷列表
2年後，Kevin發現K女早有男友，POP助教、隊長都知情，卻刻意不告訴他，他感覺受騙，「這很像酒店或婚友社的call客手法，安排一些女生，吊你胃口。」
在POP，每個人的欲望和弱點都被利用。小美在POP任職十年，她拿出一大疊資料表格，上面詳細記載每位學員的個資，包含家庭婚姻狀況、情緒狀態、創傷、期望…「每個隊長、助教都有這份資料，沒有任何保密措施。」她隨便指著其中一格，上面寫著：老公是貨運司機，3年前曾吸毒，對家人較火爆，父親外遇，曾想去打小三，現已慢慢接受…小美激動起來，「細節到這種程度！POP要有人推薦才能進來，推薦人會先講這個人的狀況，講師就可以趁課程活動進行『處理』。例如知道她跟先生關係不好，就可以運用、操作，再引導她叫先生也進來上課。對方會覺得很神奇，老師怎麼會知道我心裡的想法？」小美說，所有同學進去都是有一些狀況，他們都相信老師可以幫忙處理，「呂秀金就像一個媽媽，很多人小時候缺乏關注，她會知道你需要什麼，會講你想聽的話。」
何謂「處理」？小美解釋，透過演心理劇、挖掘內心，老師會告訴學員可在課程中處理問題，包含工作、婚姻、親子關係、童年創傷…
POP內部的老師僅呂秀金、黃振輝二人，大弟子郭瑞想擔任管理學院講師，正職員工約30人，擔任助教。2018年，呂、黃的兒子黃懷之、媳婦劉純以接班人之姿升格為講師。創辦34年來，若以「心理一階」一年開設12至20班、每班30人為基準推估，學員約2萬人，「P.O.P.黃老師．呂老師」臉書頁面有萬人追蹤。每門課程營收從一百多萬到四千多萬元都有，推估年營收約4億元。
演心理劇 攻擊弱點
演心理劇時，老師先設定主題，引人說出內心困擾和祕密，助教、隊長會有默契地辱罵、譴責學員，由於已先掌握個資，有利於攻擊學員弱點，一步步把人逼到心理崩潰。
Kevin記得有次，老師要大家二人一組，想像面前的人是爸爸或媽媽，有什麼話要說？「這時候教室會放音樂，老師用類似催眠的口吻引導你回溯冥想，開始說話之後，助教會走到你旁邊，開始指責、嘲笑你，要你批判父母，對話會愈來愈激烈，總之一定會找到一個點讓你哭到崩潰。」數十人胡亂投射自己的創傷，紛紛入戲、情緒潰堤，開始互相推打、責罵，等情緒發洩完，呂再引導冥想，說一些同理、擁抱、愛、成長等話語，學員因此感覺問題被「處理」了。
小美說，心理劇血淋淋放大人心深處的恐懼、愧疚、匱乏，好像如果不改變，下場就會很慘：「所有人都認為老師就是會處理。呂秀金看到王永慶遺產紛爭的新聞，跟我們說：『叫王永慶（的家屬）來上課，只有在課程裡可以處理了。』」
小美上課13年，從學員變成講師，她說自己也從受害者變成加害者。她指著個資表格，「上面還會標明學員有幾個孩子，我們必須知道他背後有多少人脈，就有機會在課程中洗腦，讓他再叫人進來上課。」POP慫恿學員借錢來上課，也因掌握刷卡紀錄，會強迫學員刷多張卡湊錢，「這個地方不只不會處理問題，還會製造問題。」
例如POP談論性的方式。小美說：「到了三階，呂秀金在講的只有性和錢，她說性等於錢，性關係好就會有錢，所以要跟伴侶多做愛。她會教我們，夫妻吵架只要甩到床上去做一次就好了。」還有「女人說不要就是要」「老公外遇都是老婆的錯」「離婚的女人會變小三成為社會公害」。
更有遭受過性暴力的人誤以為上課可以解決困擾，反而被再度傷害。Kevin曾目睹，「呂秀金會叫所有被騷擾過的女生站出來，有一個女生說自己小時候被表哥性侵過，助教把她的眼睛蒙起來，然後老師點名十幾個看起來比較獐頭鼠目的男生，講一些猥褻的語言『妳好漂亮、穿這麼辣』之類的，然後推她，有點像A片輪暴的場景。教室的燈光調暗、放悲傷的音樂，接著找人來扮演父母，開始責怪她『怎麼這麼下賤』，這時候她已經崩潰了，開始打爸爸，責怪他沒有保護好自己。」最後用白布蓋上，請被性騷、性侵過的人用力掙脫白布，象徵走出陰影。「呂秀金有兩種說法，一種是因為妳們賤，才會吸引男生；一種是女兒會被性騷、性侵，都是爸爸的問題，因為女兒是爸爸的前世情人。」
小美轉述，有曾被性侵的學員因課程中被一堆手觸摸而感到恐懼，卻被威脅繼續上課，才能「解決被別人摸身體的恐懼」，人生才能得到救贖，後來罹患憂鬱症、離婚。也有學員在臉書發文表示，自己新婚懷孕時，被呂秀金要求當眾向會抽菸、喝酒的先生下跪磕頭，因為沒能力讓伴侶戒菸酒，是自己的過錯。
指遭性騷 是負能量
小美說，課程中的「處理」手法非常多樣，例如不斷吐氣導致缺氧、瀕死（稱為攝息），再恭喜你重生，「把你放到極度壓力下，你會覺得經歷戲劇性變化，好像突然明白了什麼。」又例如要求所有人抽「負面卡」，上面寫著種種負面詞語，如自以為是、個性強、負面思考、性壓抑…接著反省檢討自己，說服你是自己有問題，「先擊垮你，讓你碎掉，再把你救活。」
小美在POP任職期間，「整整8年遭到直屬主管、講師郭瑞想權勢性騷，這8年我生不如死。」小美隱忍多年不敢告訴雇主，除了害怕工作沒了，更因為深陷自責：「呂秀金處理被性侵過的人，總是說：『是妳自己勾引人，讓人犯錯，妳身上有這個能量。』我一直覺得被性騷擾是自己的問題，還曾私底下找老師，問她怎麼消除這種能量？」她相信老師說的，必須「在痛苦中給出愛」，若在課程中感覺到壓力、不舒服，那都是「不良反應」，反映自己內心的問題，必須持續練習直到「無不良反應」。
小美不斷隱忍，直到感覺自己快發瘋，才鼓起勇氣向雇主反應遭職場性騷，呂秀金卻直接刪除What's App所有對話紀錄，甚至抹黑她是小三，二人是兩情相悅的婚外情。小美錯愕又受傷，2016年離職。
心靈食安 吃了烙賽
2023年台灣#MeToo運動風潮洶湧，小美被觸動，於臉書揭露過往經歷，並向台北市政府勞動局性別平等工作會申訴，經調查確認雇主違反《性別工作平等法》並罰鍰10萬到20萬元。
執業20年的律師鍾宛蓉看到小美的職場性騷擾案，想起自己的經歷。2014年，她也曾在POP上課。她回憶，課程中，她與一個陌生老年男性學員隨機配對，演出夫妻互相道歉，「他頭非常靠近我的耳朵旁邊，說：『老婆啊，我對不起妳啊，請原諒我啊。』我覺得非常恐怖，我非常害怕該男藉機親吻我，不料，該男趁機抱住我、亂摸我的背部，令我深覺遭受性騷擾，但我因事發突然而來不及抗拒。」
鍾宛蓉說，課程要求學員分享私密經驗，在紙上畫自己的裸體。「每個人都要畫，還要分享性經驗。如果不畫，呂秀金會說你有性傷害；畫得不清楚就是有性內疚；性器官畫很大就是性放縱；沒畫性器官就是性壓抑、性羞恥，總之通通都是負面的，被批評得很難聽。我很不舒服，說不是這樣，但當有人出來挑戰，現場的人會一起指責你。你不能質疑老師，有很大的群體壓力。」
有一次，心理劇主題是婚姻關係，當眾人紛紛情緒崩潰，不斷吼叫哭泣、用枕頭互毆。她不願加入，助教對她吼道：「妳對先生那麼憤怒嗎？不給他一個機會嗎？」她認為課程內容傳達性別歧視、不合理的觀念，例如生兒子才幸福、離婚的女人會帶衰娘家等，上到心理四階便不再繼續。
鍾宛蓉說，當年去上課，感覺像花一萬元買便當，吃了以後發現只值100元，不再吃就好，但這麼多年來，發現很多人吃壞肚子。「POP要求學員講出心理議題、寫心得、進行處理等行為涉及治療。我覺得被騙的地方是他們自稱遊學美加多年、諮商數萬人，但呂秀金只有高中畢業，黃振輝是中文系畢業，黃懷之是文化傳播系畢業，根本沒有權力療癒別人的創傷。」
追隨恰克 派別引議
呂秀金在自己的多本著作中這樣介紹自己：「遊學美國、加拿大多年，專研心理輔導及領導藝術…師事美國超心理學大師恰克．史匹桑諾（Chuck Spezzano & Lancay）（編按：應為Lency，此處為呂秀金筆誤）多年…加拿大Vision Mountain學苑諮商訓練師畢業…1991年開始，到目前為止諮商數萬人次。」「呂的說法是，當年她在美國、加拿大念書時，就是學了恰克的知見心理學。」小美說。
「知見心理學」（Psychology of Vision）創始人恰克．史匹桑諾—美國國際大學聖地牙哥分校諮商心理學博士，曾多次來台演講。根據他的網站，他寫過52本書（其中十多本在台灣翻譯出版），並介紹知見心理學是「一種治療模式和朋友之間的互助社群…不具特定派別的指導精神…在愛與恩典中進化…基於療癒與互助的超越個人的心理學。」
我們詢問台灣輔導與諮商學會常務監事、彰化師範大學輔導諮商學系教授郭麗安，何謂知見心理學？她上網瀏覽後說：「一看就知道有問題，『不具特定派別的指導』意思是領導者可以不依據理論自由指導！文中：『人分為四層，最後一層是靈性依靠。』這不就是暗示受指導者依靠他嗎？這很可怕。至於Psychology of Vision，教科書從未出現這種派典。」她解釋，台灣的精神醫療體系多數使用認知行為模式、學校輔導使用人文學派，正統學派一定有相關學會，有長期研究的論文、數據去支持這套心理治療方法有效。
事實上，恰克與其妻子（Chuck and Lency Spezzano）所發明的知見心理學早已爭議多時。媒體與民主中心（CMD）的網站SourceWatch追蹤恰克過去的經歷顯示，恰克在1970年代參與過美國人約翰漢利（John Hanley）的生命泉源（Lifespring）研討會，並受海倫舒曼的書《奇蹟課程》啟發，之後開始以心理學博士名義培訓講師並擔任顧問；1980年代前往加拿大、英國、日本、德國，1990年來到台灣（與POP創辦同年）。
生命泉源的三階段課程、大型團體意識訓練被認為會系統性地破壞自我、降低參與者的批判性思維能力，導致愈來愈依賴團體及講師。1990年代，生命泉源因官司纏身及重大爭議而倒閉，創辦人約翰漢利被美國法院判傷害、多項詐欺罪，處五年徒刑。然而恰克仍活躍於亞洲華文圈、加拿大、美國夏威夷、日本、歐洲德語區、英國；POP事業版圖亦不止台灣，擴及新加坡、馬來西亞、中國。
侵犯隱私 辯稱合法
承辦檢察官郭盈君起訴後，去年11月，POP詐欺案於台北地院首度開庭，辯護律師辯稱，課程並非心理衡鑑等《心理師法》規範業務內容，學員也不是因心理師資格才來上課，屬《憲法》保障的言論、宗教、講學自由範疇。
台灣輔導與諮商學會常務監事郭麗安受訪時反駁，「POP邀請當事人畫自己的裸體、在團體中分享隱私，同時進行所謂的團體輔導，這已經屬專業範疇，不能以講學自由概括之，這是侵犯人的隱私權。何況，講學自由不能對他人造成傷害，即便是大學教授、中小學合格老師，也不可以在課堂上基於講學自由，要求學生談論非其專業可以處遇的性生活與性創傷，因為，創傷一旦被非專業人士知悉，不僅不能被接住，還有可能藉機操縱人心裡最軟弱、最黑暗的部分。袒露者不只有經濟上的損失，更飽受心靈摧殘，尤其是有重大性創傷經驗的人，很多都因此誤以為是自己不夠好才受害。」
Kevin認為自己受到誤導，「呂說她處理過很多個案，覺得一個一個救太慢了，所以開課，一次可以救好幾百人。聽到這種說法，我們通常不會去質疑，根本不知道她沒有心理師證照，也以為POP可以這樣開課，應有教育局的補習班許可，後來發現全部都沒有。」
鍾宛蓉說，黃、呂沒有心理專業，被調查時辯稱只教授管理學，但公司名稱POP是Psychology of Potential的簡稱，中文意思為「潛能心理學」。「這顯然是掛羊頭賣狗肉，不是詐欺是什麼？」她認為解決這類爭議的有效辦法仍是修法，「我覺得政府需要修《心理師法》，嚴格限制授課資格，避免不肖業者亂開心靈成長課程傷害民眾，也應該有檢查及申訴機制，對違法行為嚴格查處，衛福部和心理師公會應該為了保護民眾心理健康，在法制面規範得更仔細。」
鍾宛蓉在#MeToo事件中聲援小美，在臉書留言指POP雇主未依《性別平等工作法》調查職場性騷擾，卻遭性騷行為人郭瑞想反告妨害名譽，案件去年已獲不起訴處分。
我們致電POP，電話答錄機傳來「一階、AQ、TQ」等名稱，推測仍然繼續開設課程。我們詢問POP是否有心理師證照？2023年9月，未登記補習班，被台北市教育局勒令停課後是否繼續開課？針對官司有無回應？POP表示，會請律師發表聲明，但至截稿前仍無回應。（下期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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