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尋常的一天。中午，我在台北信義區工作結束，就近想找間餐廳吃飯，看Google評論，百貨公司樓下一家素食餐廳不錯，便走去。只是，到店門口，餐廳暗暗，店員說因為搬家，餐廳現只提供幾道餐點，我點了炒粿條。台南人嘛，早餐常吃粿條，馬來西亞的當然也要吃吃看。幾天後，我在加護病房昏迷，肝指數飆近14000U/L，正常應該在40U/L以下。
心內話／不被粿條打敗
會員專區時事
我高中開始一個人出國念書，累積旅行50多個國家，遇過被搶、車禍各種危急的時刻。但，沒有一次像去年3月的昏迷，那樣驚悚、令人錯愕。
我是如何全身痙攣、掛急診，記憶已模糊，只記得用餐後，我回到工作的藝廊，準備當晚回台南參加活動，一直很疲憊，隔日甚至上吐下瀉，但我還得到台北開會，客戶說他第一次見我聊天聊到一半打瞌睡。我以為是感冒，提早回家休息，沒想到半夜睡醒，看自己的手，有一團霧，想伸懶腰，身體裡面，有什麼東西要跑出來，太恐怖。
我在加護病房醒來，已是一天後。妹妹急忙跑來：「姊，妳是不是有去吃一家餐廳，叫寶林茶室？」我迷迷糊糊答：「是啊，前幾天。」她說：「那就是了，食物中毒。已經有2個人死了。」
加護病房很安靜。每天除了見家人的半小時，只有自己。我除了尿布，什麼也沒穿地躺在病床，任護理師抽血、換點滴和尿布。我的肝指數破表，其他器官也在衰竭。妹妹後來說，我醒來時，眼睛是發亮的螢光綠。
躺在病床，我想到父親。父親是獸醫，也是拚命三郎，我大概像他。他從窮困的農家子弟，到做動物藥品生意，讓我們出國念書；他70幾歲還參加國際演講會，讀《空中英語教室》；面對癌症、手術、化療，多痛他也不怕，他相信藥、相信科學，但當他奮戰2年，得知癌細胞擴散，瞬間失去希望，病況急轉直下，1個月就走了。
我告訴自己，不能失去希望。未知的中毒很可怕，沒有解藥也很可怕，但意志有其力量。我邊念佛號，邊想著80歲的媽媽，她前幾年剛送走爸爸，不能讓她白髮送黑髮人；想著剛起步的藝術事業，我還沒把喜歡的藝術家推到國際；我想佛菩薩此刻讓我活著，一定有其道理…很幸運，我待的台南醫院，剛好是治肝病的專家，本來要洗肝了，指數慢慢回升。
直到我出院，某次到台北辦事，才知道寶林茶室最終造成6個人過世。和我同期住院的重症病人，一位裝了葉克膜，一位家屬捐肝，他們2個還在努力不是嗎？我大哭一場。年初，檢察官終於對廚師、餐廳負責人提起訴訟，消基會的團訟也在進行了。但誰想得到，2024年，在那麼高檔的信義區、這麼大的遠東百貨公司，吃個飯會遇到這種事情？
寶林茶室中毒1年多後，我本來不用服藥的輕微高血壓，變成每天要服4顆藥控制。我的腎絲球過濾率因為中毒，從正常的100至120ml，掉到50ml，現在勉強進步到75ml。除了肝腎指數要定期追蹤外，我歷經半年低潮，很容易累，以前上上下下搬貨沒問題，中毒後，走路跟不上80歲的媽媽。工作迫不得已停擺，好擔心，人生是不是永遠不能恢復了？好長一段時間，我也害怕東南亞的餐廳，不敢吃外面料理的粿條。
今年6月，我50歲生日和媽媽到台中，經過一家越南餐飲店，客人非常多，我心中突然有個想法：試看看吧，總不能永遠恐懼。我們走進店家，食材看起來很新鮮，猶豫一下，我點了湯粿條。那碗粿條熱騰騰上桌，我很快吃完。吃完忍不住想，味道…也還好嘛。
黃舒君，50歲，台南新化，藝術策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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