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是在今年五月份,地點是在紐約曼哈頓第五大道荷蘭雪梨酒店(Sherry-Netherland Hotel)18樓,逃亡美國的中國富商郭文貴的自家公寓中。
郭文貴身邊是四名中國國家安全部的官員,帶頭的是中國國家安全部紀委書記劉彥平,他們在郭文貴本人同意下會面。
不過這場會談顯然話不投機,四名官員最後悻悻然離去。事後郭文貴把部分會談內容錄音檔放上了網路。劉彥平暗示郭文貴要注意自身安危。「你不可能永遠這樣做下去,」錄音檔裡可以聽到劉彥平的聲音,「說實話,我很擔心你。」
這個戲劇性的會面,說明了郭文貴確實是北京當局頭痛的人物。不過另外一方面,比較讓人料想不到的是,郭文貴事件也引爆了美國情報、司法、和外交部門之間的激烈爭辯,也反映出川普政府內部對於美中關係政策上的分歧。

郭文貴(英文名Guo Wenqui,又名Miles Kwok),北京房地產大亨。他自稱在2014年因為聽到跟他關係密切的國安官員即將被捕,決定先一步逃離中國。如今北京指控他涉及至少19項刑事犯罪,包括賄賂、綁架、詐欺、洗錢、和性侵等罪名。
2015年,郭文貴以6750萬美元買下了在紐約曼哈頓,一間可以俯瞰中央公園的高級公寓。他也已經向美國尋求政治庇護,美國的立場仍懸而未決。
劉彥平和其他中國國安官員在5月24日與郭文貴見面。不過,問題在於他們是以過境簽證入境美國,按照規定只能在美國短暫停留之後轉往第三國。而且,根據美國司法部的書面聲明,「任何非外交或使館人員,代表外國勢力在美國行使職權而未事先知會司法部,皆屬違法行為。」
因此,當這批中國官員結束與郭文貴的談話準備回華府時,美國FBI探員與他們在紐約的賓夕法尼亞車站有了一場正面交鋒。這幾名中國官員一開始聲稱是文化事務的外交官,之後才承認是隸屬安全部門。FBI的官員告知他們已經違反簽證規定,要求他們離開美國並不得再與郭文貴會談。
沒想到,兩天之後的5月26日,劉彥平和其他中國官員在預定搭機回國之前,又再次來到了郭文貴的住處。郭文貴事先通知了美國警方。美國司法部門認為是採取行動的時候了。檢察官準備以簽證詐欺(visa fraud)等罪名控告並逮捕他們,而FBI官員也在4:50中國國航班機準備起飛的前一刻,趕到了甘迺迪機場。
逮捕外國官員事件非同小可,美國的檢察官這時仍在等待華府最後的簽署認可。而FBI的探員也已經在飛機的空橋上待命,白宮的國安官員這時則召開了視訊會議,參與人士包括美國國務院、司法部、國防部、及其他安全情報單位。
國務院官員擔心對美國駐北京官員可能受到報復,不贊成司法部們的逮捕行動。有人提出另一個替代方案,安排這批中國官員在機場進行額外的安檢,讓他們錯過班機,以換取一點時間。
不過,最終各部門無法做出共識。機場的FBI官員能做的,就是在飛機起飛之前,沒收了中國官員的手機。(十月初,有香港媒體引述美國人權組織說法,指劉彥平與公安部副部長孫力軍,因涉及海外「執法」而被美方吊銷入境簽證。)

為了郭文貴,美國國務院和司法部門針鋒相對的戲碼,在六月份又上演了一次。
這次槓上的是當時美國國安會主管情報計畫的資深主任科恩瓦尼克(Ezra Cohen-Watnik),與代理國務院助卿的東亞事務專家董雲裳(Susan Thornton)。
針對中國一再違反美國主權和法律的問題,科恩瓦尼克批評國務院不當阻礙司法部門的執法行動,國務院則是反擊聯邦調查局與中國官員接觸之前,未事先徵求國務院的同意。
國務院官員石露蕊(Laura Stone)說到自己已經遭遇到北京的報復行動,在她準備從北京離境時,筆機型電腦遭中國官員沒收。FBI主管反情報部門的助理局長普里斯塔普(Bill Priestap)據說當場面無表情地說:「是不是因為你在中國有試圖綁架誘拐某人?」
至於即將出訪亞洲的川普,他自己對中國的立場,根據華爾街日報的說法,似乎還是離不開生意人拉交情講關係的模式,頗讓人無言。
據說在六月份,反情報官員有次在白宮的橢圓形辦公室向川普簡報,北京試圖竊取美國實驗室最新科技以及美國企業的商業機密。當時川普所有高級幕僚也都在場,包括副總統潘斯、川普的女婿庫西納、當時還未離職的策略長巴農、和其他國安與經濟顧問。川普聽完簡報後要求他們在九十天內提報可行的政策選項,同時他順道一提,說他知道至少有一個「中國的罪犯」,美國需要馬上將他遣送。
華爾街日報透露,當場川普對他的秘書說:「那封史帝夫的信放在哪?」「我們必須把這個罪犯遣送出境。」
事實上,這封信是來自中國政府,內容是促請美國把郭文貴送回中國。信件是在一場白宮私人餐會中,由史帝夫永利(Steve Wynn)親手交給川普。永利是共和黨全國委員會的財政主席,不過,他另一個不該被忽略的頭銜是永利澳門度假村集團的主席。他在澳門的賭場,如果沒有北京核發的執照就無法運作。
據說在會議上,有些白宮幕僚顯然想趕快停止這個話題,有人提到郭文貴也是川普在佛州的海湖莊園(Mar-a-Lago)的俱樂部會員。事後幕僚人員也努力打點,避免任何把郭文貴遣送出境的可能性,因為他現在是美國手中對北京重要的籌碼。

10月4日,郭文貴原本預訂在華府知名智庫哈德遜研究所(Hudson Institute)演說。在同一天,中國公安部長郭聲琨則和美國司法部長塞申斯會面,討論網路安全和其他司法議題。
在郭文貴演講前幾天,哈德遜研究所偵查到了駭客入侵網站,攻擊行動來自上海。中國駐美大使館也曾數次打電話給研究所,警告他們不該提供郭文貴發聲的舞台。哈德遜研究所最後取消了這場演說。研究院的所長懷恩斯坦(Kenneth Weistein)說,北京確實「試圖要他們打消」辦活動的念頭,不過計畫臨時改變是因為籌備不周,不是中國的壓力。
在中共十九大前夕,郭文貴公佈了一份據稱來自中國政府的文件,內容關於中共正派遣一批間諜到美國,要阻止他本人和其他中國異議份子在美國的行動。北京官員指這些文件純係偽造。
不過,過去經常一日一爆的郭文貴,最近突然封口。支持郭文貴的推特帳戶「推特黨籌委會」證實,郭文貴的中英文推特帳號已經被禁言七天,而YouTube則是在收到檢舉之後暫停帳號。
他被禁之前最後的一則貼文,是他與前白宮策略長巴農的合照。這張照片同樣引起不少好奇。巴農從白宮離職之後,仍一再鼓吹美國與中國的經貿協商必須採取更強硬的立場。有人認為郭文貴可能想藉著與美國政壇重量級人士合照,爭取政治庇護的機會。但也有人猜測,巴農沒有公職身分,正好可以幫忙傳話勸他離開美國,愛去哪就去哪,讓大家都可以省省心。
郭文貴被推特「封口」前的最後一則推文,貼出了他和前白宮策略長巴農的合照。
參考資料:華爾街日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