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彼端‧戰地實錄》系列報導緣起
戰爭最容易被記住的,往往是爆炸、傷亡與前線推進;最不容易被看見的,卻是警報之後,一個社會如何讓醫院繼續救人、讓水電與通訊不致中斷,也讓人們在恐懼旁邊維持生活。
這正是我們推出《世界彼端・戰地實錄》系列報導的原因。我們想看的不只是戰火如何摧毀一座城市,更想問:當安全不再理所當然,哪些制度還能運作?人們為了讓生活繼續,又付出了什麼代價?這項跨國採訪計畫獲得魏明光新聞獎的肯定與支持,讓採訪團隊得以走進衝突現場,從制度、社區到個人生命,記錄戰爭之外較少被看見的日常。
整體報導地圖從中東展開,走進以色列、巴勒斯坦與敘利亞,再往西延伸至德國、捷克等歐洲國家,最後把問題帶回台灣。
我們不想把「韌性」寫成某個民族天生比較堅強,也不想把長期承受戰爭浪漫化。韌性可能是一座地下醫院、一條備援管線、一場反覆演練,也可能是一個人在失去之後,仍努力接回生活的方法。它能降低傷害,卻不能抹去戰爭造成的損失。
我們的第一個現場,就是以色列北部的蘭巴姆醫療園區。

前言
以色列北部港市海法,蘭巴姆醫療園區地下三層,我們看見的是一輛輛汽車、停車格與水泥柱。天花板比一般停車場明亮,地面平整得可以清洗消毒;仔細看,柱子上有編號,牆面還藏著一塊塊上鎖的面板。
平時,這裡可以停放約1500輛車。戰爭或重大災難來臨時,汽車必須撤出,地面全面清潔,病床與醫療設備陸續推入;原本的停車格變成擺放病床的空間,牆面接上氧氣、真空抽吸、電力與通訊。依院方規畫,整座設施可在48至72小時內轉換成一座能容納約2000名病人的地下醫院。


《世界彼端・戰地實錄》的第一篇,就從這片看似平凡的水泥地開始。從以色列海法的蘭巴姆醫療園區,到新北市雙和醫院,他們不是神奇的堡壘,而是當原有醫療空間受到威脅,一整套救人的系統能不能移動、重新組合,繼續運作。
2006年的警報 改變一座醫院
蘭巴姆醫療園區是以色列北部重要的醫療中心。2006年第二次黎巴嫩戰爭期間,海法遭到火箭攻擊,醫院仍須照常收治病人,院區卻缺乏足夠的防護空間。醫護人員面對的不只是大量傷患,也包括原本就在院內接受手術、住院與急診治療,無法自行離開的病人。
「那場戰爭真的改變了我們的生活,而醫院裡沒有任何避難空間,所以我們決定做一點改變。」蘭巴姆醫療園區化生放核(CBRN)與大量傷患應變協調員Tali Schmitz回憶。
戰爭結束後,院方把這次經驗變成建築計畫。2014年啟用的Sammy Ofer強化地下緊急醫院,平時是三層停車場,極端緊急狀態下則能轉換成完整醫療設施。院方稱它是全球規模最大的同類型設施,也把它定位為以色列北部的區域醫療備援:除了蘭巴姆自己的病患,必要時也能接收周邊醫院無法繼續留在地面病房的重症患者。
這個設計的重點,不是臨時找到一個地下室,再把病床塞進去。醫院賴以維生的系統,早已在停車場的日常運作中預先埋好。

停車格變病床 牆後藏著生命線
「轉換需要時間,因為裡面有車。」Tali說,啟動後必須先把車輛移出、清潔整個設施,再將病患送到地下,「這並不容易。」
她指著停車場裡平時不太會引人注意的設施逐一說明:醫療氣體、電力、通訊、真空抽吸、冷卻、通風與過濾系統,都必須在病床進駐以前準備完成。地板要能清洗消毒,每一個床位都有對應位置,經常需要移動的設備則裝上輪子,才能在啟動時被推到指定區域。
到了地下三層,蘭巴姆醫療園區基金會事務經理Hagit Avneri在一道牆面前停下來。她掀起一塊平時上鎖的面板說:「面板下面有你需要的一切,有真空系統和通訊的接口。只要把它掀起來,就能把病床接到牆上。」
面板很小,背後卻是停車場能否真正成為病房的分界。沒有氧氣,呼吸照護無法進行;沒有真空抽吸,許多治療不能完成;缺少電力、通訊與通風,病床再多也只是排列在地下的家具。
院方規畫的地下醫療空間包含檢傷、一般照護、手術、產科、洗腎及其他專科區域,並設有四個手術區。厚重大門可以把不同空間分段隔離,通風與過濾設備則用來因應化學攻擊等特殊威脅。真正啟動時,醫院要維持從檢驗、藥品、醫療氣體到病患運送的一整條照護鏈。
不能只做硬體 人員必須先練過
走進這座地下醫院,很容易把注意力放在厚重牆體、密集管線與兩千床的規模。但Tali最在意的,反而是平時不容易受到重視的演練。
她坦言,在沒有戰爭的日子推動緊急應變,常讓第一線同仁覺得多了一項負擔。醫護人員有病人、有日常工作,可能會認為真正出事時再處理就好。
但對Tali而言,她份內的工作就是把所有人都訓練好,並且提高危機意識。「如果事情發生了,你卻沒有讓工作人員演練,那你就是沒有把工作做好。」
地下醫院並不是按下一個開關就能自動生成。誰負責清空車輛、誰搬動設備、病患如何分流、重症患者如何下樓、其他醫院的人員抵達後要到哪一區報到,每一個環節都需要在警報響起前確認。空間、設備和人員只要有一項接不起來,紙面上的兩千床就無法成為真正的醫療量能。

從海法回到台灣 地下醫療不能照抄
同樣的問題,也正在台灣被提出。
新北市雙和醫院急診醫學科主任翁健瑞曾前往以色列參訪。回到台灣後,他面對的是另一種現實:多數既有醫院並不是為戰爭興建,樓層、電梯、地下停車場與管線都已固定,不可能把蘭巴姆整座照搬回來。
翁健瑞說,地下醫療只是整體戰備準備的一部分。真正的前提是先想像醫院可能遭受哪些衝擊,再根據不同情境選擇應對方式。如果地面建築部分受損、地下空間相對安全,地下醫療才會成為讓醫療持續運作的優先選項。
雙和醫院選定兩棟醫療大樓能夠水平連通的地下樓層,規畫急診、手術、加護病房、一般病房與洗腎等功能。但問題很快就從「有沒有地下室」,變成「救護車進不進得來」、「病床電梯能不能抵達」、「病人要在哪裡檢傷」、「哪些動線不能交叉」。
地下空間原有的放射治療室,可在緊急狀況下納入手術空間規畫;指揮中心則必須掌握發電機油量、存水與氧氣。電力、水與醫療氣體都需要備援,才能避免其中一項中斷後,整個地下醫療場域跟著停擺。
「如果有加護病房,但是沒有其他醫療輔助,包括藥局、血庫等等,也沒辦法運作。」翁健瑞說,手術室同樣不能只準備手術檯;使用過的器械需要消毒,供應室、後勤物資和相關人員都必須一起納入地下規畫。這些都是在規劃地下醫療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
從2025年開始,雙和醫院已進行兩次地下替代醫療場所演練。翁健瑞形容,第一次演練時,許多人對整體流程幾乎沒有概念;團隊必須先清空停車空間、搭設病房,再把設備和工作人員放進正確位置。到了第二次,才開始針對動線、分區與功能逐項修正。
從「不知道怎麼做」到發現問題,正是演練存在的理由。目標並不是一次就打造出另一座蘭巴姆,而是先讓一套符合台灣醫院條件的流程真正運轉,再從每次暴露的缺口繼續修正。

韌性不是毫髮無傷
以色列和台灣面對的威脅、醫療制度、建築條件與社會經驗都不相同。蘭巴姆提供的並非能夠直接複製的標準答案,而是提醒:醫療韌性不能等到危機發生才開始採購設備、分配空間或決定誰負責什麼。
翁健瑞用分數形容韌性的作用。當大量傷患出現,沒有準備的系統可能迅速崩塌;有了規畫與執行,醫院仍然會受損,卻能減少混亂與傷亡,「讓原本是二十分的條件,可以提高到六十分、甚至七十分。」
翁健瑞還強調,地下醫療並不代表飛彈來襲時可以百分之百生存。那不是韌性,而是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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