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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公共衛生——北市「毒油門診」是一場拙劣的恐慌政治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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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事
這不是公共衛生——北市「毒油門診」是一場拙劣的恐慌政治秀
北市府7月30日推出毒油門診,但首日看診數掛0,圖為7月29日蔣萬安拜會北市議會。攝影姜永年

高志文/台北醫學大學公共衛生學院教授

台北市大張旗鼓設立所謂「毒油門診」,首日卻傳出無人掛號的鬧劇。這場看似照顧市民的政治秀,不但缺乏明確的醫療適應症,更是一次嚴重的風險溝通不良示範:政府不是以科學降低不成比例的大眾恐慌,反而用門診的形式暗示民眾——吃過相關油品,可能已經「中毒」,甚至需要接受特殊醫療。這不是照顧市民,而是把食安違規包裝成健康災難,把政治傾軋包裝成醫療服務。

超標事件不等於吃了就會生病

這次中聯油脂的大豆沙拉油檢出苯駢芘(Benzo[a]pyrene,BaP)8.1μg/kg,也就是8.1 ppb,確實超過我國食用油脂法定限量。產品依法下架、回收,業者的通報延誤與品質管理責任也應徹查到底。但法規超標是一件事,民眾是否因此受到可辨識的健康傷害,是另一件事。

食品安全標準「超標」不代表「個人致癌風險增加」,更不代表吃過就必須接受醫療檢查。食品限量是一條供政府監管、業者品管及預防長期暴露的行政界線,不是跨過去就立即中毒的生物學懸崖。目前調查認為,這批黃豆原料較高的「熱損率」可能是重要線索,可能涉及乾燥方式不當或乾燥時間過長。換言之,苯駢芘可能在原料黃豆乾燥、加工或其他高溫處理過程中形成。

談毒性不談劑量,就是耍流氓、就是製造恐慌

16世紀毒理學之父帕拉塞爾蘇斯留下五百年來最重要的毒理學原則:「萬物皆有毒,唯劑量使之不同」。衍生出,「談毒性不談劑量,就是耍流氓」這句毒理學名言。

苯駢芘被IARC國際癌症研究機構列為致癌物(如同吸菸、二手菸暴露與空污及太陽光紫外線與鹹魚),代表已有證據證明它具有造成人類癌症風險增加的能力;但IARC的分類回答的是「能不能致癌」,並不回答「一次的暴露會造成多大風險」。這就是危害(hazard)與風險(risk)的差別。老虎具有殺人的危害,但關在動物園圍欄裡,與站在你面前,風險完全不同。同理,知道某種物質具有致癌性,只是風險評估的起點;真正需要知道的是暴露多少、吃了多久、暴露是否持續,以及相較於平日飲食增加了多少劑量。以8.1 μg/kg計算,即使一天使用30公克該油,一波違規超標造成攝入苯駢芘約也極低。這是暴露量的粗略換算,雖無法宣稱「完全百分之百零風險」(筆者個人毫不擔心),但更不能反過來渲染成需要就醫的重大中毒。食品超標具有食品監管意義,卻沒有證據顯示一般民眾曾短期食用後,就會發生可由門診診斷或篩檢出的健康損害。

吃一次烤肉,要不要掛「燒烤門診」?

更荒謬的是,苯駢芘不是只有這批油品才會出現的神祕毒物。苯駢芘屬於多環芳香烴(PAHs)。炭烤時,肉類油脂滴到炭火或高溫表面,經不完全燃燒產生含PAHs的煙霧,再附著到肉品表面,或肉品直接接觸火焰、烤焦或煙燻,都會增加PAHs含量,其中就包括本事件主角苯駢芘。高溫煎烤肉類還會形成另一類具有致突變性的化合物——雜環胺(HCAs)。不同食材、火源、距離、烹調時間及燒焦程度造成的濃度差異很大。有文獻整理顯示,燒烤肉品中的苯駢芘可從約0.2到50奈克/公克不等;若吃下100公克烤肉,理論暴露可能約為20至5000奈克。換句話說,如果吃兩串燒烤所暴露的苯駢芘,已與食用這批超標油增加的暴露量相近甚至更高的苯駢芘暴露,那麼,民眾吃完一頓炭烤燒肉,台北市政府是否也要成立「燒烤門診」?烤肉店外是否要設健康諮詢站?中秋節後是否要動員市立醫院替全民驗血、驗尿、檢查癌症?當然不需要。

原因也不是燒烤食物沒有致癌風險(含致癌物,所以有的),而是公共衛生知道,偶爾暴露與長期疾病之間,沒有一條可以由門診立即診斷的簡單因果線。比較合理的公共衛生建議,是避免食物燒焦、減少油脂滴入火焰、降低直接火烤與長時間高溫烹調,以降低風險,而不是把吃過燒肉的人變成病人是否需要設立專門門診,不是看有沒有暴露於致癌物,而是看是否存在足夠的健康風險、可辨識的高風險族群,以及是否有實證支持特定的醫療介入。

有檢出與暴露,不代表有疾病

流行病學最基本的原則之一,就是暴露不等於疾病,相關也不等於因果。

一個人曾食用相關油品,不代表後來的頭痛、疲倦、腹瀉、失眠或其他身體不適,就是苯駢芘造成。從一次食品暴露到癌症發生,中間涉及累積劑量、時間、人體代謝、遺傳、吸菸、飲酒、飲食、肥胖、職業及其他環境暴露。更重要的是,英國毒理學資料指出,目前甚至找不到專門研究「人類單獨暴露於苯駢芘」的流行病學研究。現有致癌證據往往來自菸草煙霧、燃燒廢氣、煤焦油或職業環境中的PAH混合暴露,而不是一次食用某批油品後,就能從個人症狀判定因果。

若連暴露劑量、持續時間與可檢測的臨床結果都沒有界定,設立專門門診究竟要診斷什麼?要做哪一項具有實證依據的檢驗?即使驗到肝功能異常、腸胃不適或其他常見問題,又如何證明是這批油造成?不能因為有暴露,就預設疾病與污染之間存在因果關係。這不是衛生政策,而是政治暗示。

「毒油門診」可能製造的,是焦慮與過度醫療

「毒油門診」最可能產生的健康效應,恐怕不是找到毒油造成的疾病,而是製造無暗示效應(nocebo effect)。當政府與媒體不斷使用「毒油」、「一級致癌物」、「健康危機」等語言,原本常見的頭痛、疲倦、腸胃不適或失眠,就可能被民眾重新解釋為「我是不是中毒了」。恐懼可以產生真實症狀,進一步增加不必要的檢查、追蹤與醫療利用。首日無人掛號,或許不是市民缺乏健康意識,而是市民比政治人物更有常識。

該追究的是業者與監管,不是把民眾變成病人

問題油品當然應立即下架,業者延遲通報、原料管理、製程控制與供應鏈追蹤都必須嚴格究責。法定標準既然存在,就應依法執行,不能因推估個人風險不高,就替違規者開脫。

但嚴格執法與誇大健康危害並不衝突。政府可以要求產品趨近零違規,卻不應把極低劑量暴露渲染成全民健康醫療危機。成熟的公共衛生應清楚告訴人民:這批產品不符合標準,所以必須回收;但目前沒有證據顯示短期食用者需要特殊檢查,更不能從一般身體不適推論為毒油所致。

蔣市長真正應該做的,是要求公開流向、回收數量、暴露評估、製程調查與監管缺口,而不是把市立醫院拉上政治舞台,逼演一齣無人掛號的「毒油門診」秀。

毒理學名言: 「談毒性不談劑量就是耍流氓!」,是對毒理學的無知;看到檢出就推論疾病,是對流行病學的誤解;沒有醫療適應症卻成立專門門診,則是把公衛醫療降格成政治表演。今天吃過問題油就要掛「毒油門診」,明天吃完炭烤燒肉,難道要掛「燒烤門診」?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麼問題從來就不是醫學,而是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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