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理晨/文藝工作者
四、中共的扭曲邏輯:內在否定
一如刻意將北京去政治化,返中之旅也不是「表態」,而單純是一趟「私人旅遊」,要表達的是「家庭連結與血緣關係,是在社會中最本質的人際連結與最終極的人道價值」。「大外宣艾未未」稱讚的人道價值,卻荒謬地指涉非人道的行為:中共將無法割捨的家族認同與中國境內的親人,當作政治工具,誘使異議者返中,從此被黨收編。人道價值,是西方在國際政治上極為重視的普世價值。中共常在論述中,提及那些西方重視的普世價值,但掏空其內涵,扭曲成相反的意涵,如:「反恐」指的是滅絕維吾爾族及其他族裔的文化和宗教,「人權」被當作政府高官逃避法律制裁的脫罪之詞,「自由」被當作政府高官為所欲為的藉口,「多元」指的是將自己樹立為黑幫式的國際霸權,破壞西方建立的以民主和相互尊重為前提的國際秩序。既然「人民」指的是臣民,在中共邏輯中的「民主」就扭曲為,受黨國教育洗腦的臣民,不尊重異國、異族、異文化的極端愛國主義行為。
由共產黨支配的中國,充斥著「中國特色的內在否定」:去政治的政治──一人獨裁的極權體制、不審查的審查──自我審查、非表態的表態──講好中國故事、反人類的人道價值──只准許服從於黨的臣民存在、無真誠的人際連結──至親密友皆充當線民、不宣戰的戰爭──秘密滲透他國的超限戰。親人和朋友,都在對黨的服從下,成為跨國誘捕異議者的共犯。共產黨利用艾未未的親情、家族認同和祖國認同,編織了一頂他自願戴上的荊棘冠冕。很少人能夠如張愛玲,具先見之明,又堅定不移,眼見共產黨即將全面支配中國,便一走了之。對弟弟不聞不問,與居住英國的母親和留在中國的姑姑斷聯二十多年,即使收到母親和姑姑的國際信件,雖回了信,但至其雙雙離世,也未曾見上最後一面。
身為2015年被中共驅逐出境,因而移居西方世界的活躍藝術家,艾未未的返中之旅,必定帶有他意圖否認的政治表態。一如他在2025年執導的歌劇式紀錄片《艾未未的杜蘭朵》(Ai Weiwei's Turandot)中表示,他的創作理念一直是「一切皆藝術,一切皆政治(Everything is art, everything is politics.)」 「大外宣艾未未」否認了「藝術家艾未未」的理念。人格分裂,會否呈現在他未來的藝術作品中呢?
五、中共的黑手操縱:艾未未對西方的評價
艾未未對歐洲有許多生活層面上的抱怨,例如:過海關、銀行帳戶被關閉。造成這些不方便的源頭,就在他不願放棄的那本中國護照中,其中留存了中共栽贓給他的逃漏稅不良紀錄。艾未未在歐洲的藝術事業,也曾多次遭遇阻礙:2020年,柏林人權影展及其他影展原本要放映他的影片《新冠疫國》(Coronation),卻被Imax放映室臨時取消。他推測這是因為,中國是Imax的鉅額投資人,全中國有7萬個Imax放映室,分散在750間電影院中,Imax為了中國市場和資金,自我審查,跨國打壓他的藝術事業。 2019年,短片集《柏林,我愛你》(Berlin, I Love You)刪除了艾未未的短片。短片於2015年,當他還被軟禁在北京時,遠端執導,以他遠在柏林的兒子為主角,表達出親情和思念。刪除這部短片的表面理由是,該短片不切合主旨,但更深層且未言明的理由是:《上海,我愛你》正進行拍攝,而且,城市之愛系列電影想進入中國市場,因此,製作人自我審查,迎合中國。 2016年,樂高集團拒絕販售樂高給艾未未,理由是他的藝術風格太政治化,與企業的政治中立原則不符。這使得艾未未缺乏創作材料,最終透過網路,募集民眾的樂高,完成了作品。
艾未未當然有權利指責西方屈服於中共,以自我審查換取商業利益,但這些都是中共長年來在國際政經領域中,黑手操縱的結果。艾未未在西方,公然批評西方政府和企業的軟弱,對著政府機構和企業比中指,上傳到自媒體,被廣泛點閱。不同於中共,西方從未對艾未未施加政治暴力,不需擔憂人身安全或被西方藝術圈封殺,因為民主西方將他視為公民,寬容了他的憤怒。樂高集團甚至承認了,拒售樂高給艾未未是個錯誤。 很遺憾,樂高集團的誠懇反省和民眾的善意,並不足以改變他在西方的處境和國際政治的現實──中國以經濟利益,誘導甚或脅迫西方政治家、企業家、學者自我審查。難怪,當艾未未在與雷茨的訪談中,談及德國在國際上的角色時,將德國描述為一個「不安且不自由的國家,在歷史和未來之間找不到位置。」艾未未給德國的處境,下了一個精準的結論,但隱藏了原因。德國的不安和不自由,來自中共滲透和經濟脅迫。當中共在西方企業中、在國際秩序框架中,步步滲透,直至竊取先進技術、扭曲普世價值,西方的未來,乃至於全球的未來,確實不樂觀。
六、中指照的藝術性:對著極權體制或對著民主體制
《透視研究》(Study of Perspective)是艾未未對著各種建築物比中指的攝影系列作品,可分為兩個類別:一、對著極權體制的政府機構比中指。二、對著民主國家中的政府機構、企業大樓、旅遊景點比中指。我認為只有類別一,具藝術性,將政治融入了藝術。類別二,單純是情緒抒發。
《透視研究》的第一類別,對著極權體制中的政府機構比中指的攝影照片,我以《透視研究:天安門》(Study of Perspective: Tiananmen Square)為例,闡明其藝術價值,他如何將屬於美學的透視法,賦予政治意涵。
透視法有兩個主要目的:一、可將觀看者的視線集中到特定區域(如:消失點)。天安門,就是那個讓觀者的視線聚焦於它的消失點。艾未未的天安門中指照,讓觀者的注意力從平庸的日常,聚焦到被消失的政治事件,讓觀者質問共產黨──那個該對六四大屠殺負責,卻將它從歷史中抹除的極權體制,此時此刻,為何逃避問責?觀者以在場和聚焦,質問那一碰觸到禁忌,就自我消失的、不在場的政府,關於一個被消失的政治事件。中指,表達出對於大屠殺被消失、真相被掩蓋的強烈憤怒。對著天安門的中指,讓在照片中不可見的大屠殺,變得可見;讓日常中,感受不到的憤怒,變得可感;讓在國家監控下,聽不到的怒吼,變得可聞。《透視研究:天安門》的中指,指出了真相,非常直接地挑起了觀者的感官經驗,也召喚了政治事件的在場,在觀者的生命中,成為一次以藝術來體驗政治的審美經驗。這件藝術作品,化作一次又一次展演出天安門大屠殺現場的政治場域,也是觀者通往真相的道路。藝術,透過揭露出真相,形塑出公民的求真責任。原本匍匐在天安門毛澤東畫像之下的臣民,在藝術帶來的情感衝擊中,躍升為公民。藝術,促使人追求真相,求真就是一種倫理行動,在倫理行動中實踐出善,善的實踐,又體現出人格之美。創造,就是「真、善、美」的永恆回歸。
透視法的第二個目的是:表現出物體間的遠近距離。艾未未在《透視研究:天安門》中,表現出了無權力者和權力之間的兩種關係:一、遙不可及,二、破除距離。這兩種關係,分別對應到兩種不同類別的權力:一、侷限在機構中的權力。在這種情況中,權力只是位階高低的差別,與勇氣、行動力、創造力無關。極權體制就是以此種視角來看待權力,因此,人民只被視為臣民。艾未未對著天安門的中指,表現出臣民和極權者之間,遙不可及的距離。臣民的憤怒與求真意志,無法傳遞給極權者,雙方根本沒有溝通管道。共產黨正是利用這種遙不可及,塑造偶像崇拜和黨的神聖不可侵犯,使人逐漸自願屈服於臣民的位置。禁忌,就是機構式權力運作的結果之一。挑戰極權體制的絕對權威,是禁忌;實踐出自主性,也是禁忌;向當局問責以追求真相,更是禁忌。不同於機構式權力,權力的第二種類別是:實踐在生命中的權力,也是無權力者的權力。破除了與機構式權力的距離,權力就體現在人揭露真相、捍衛真相的行動力中。在行動中,臣民自我賦權而化身為公民。政治權利,透過自我賦予的權力:批判的力量、求真的力量、行動的力量、不屈服的力量、憤努的力量、突破限制的力量……等,行使出來。
當艾未未對著西方的政府機構和企業比中指時,也應該對著西方各國的中國大使館比中指,否則,便失去了行為藝術的公共價值,只是對著民主體制洩憤。畢竟,真正在阻撓他的,是中共。他應該去挑戰極權體制的禁忌──人民不是被動員的臣民,用中指實踐出,身為公民,對極權政府表達不滿的政治權利。艾未未的《透視研究:天安門》被視為藝術,就在於他在國家暴力的監視下,冒著被秘密審判和施加酷刑(無論是身體折磨或精神折磨)的風險,以一支中指,點破了極權體制塑造的虛假神聖性,質疑了共產黨執政的正當性。當他對天安門比中指時,表達出的是,在極權體制的壓迫中,無權力者的權力──人民依然具有突破禁忌的可能性,公民身份得靠個人爭取,無法坐等恩賜。政治權利,體現在勇氣和行動的風險之中。
面對極權體制,人人自願為奴,處於發言權和行動力被剝奪的恐懼中。因此,需要情緒性的爆發力,如:艾未未的中指,才能喚醒臣民長期被壓抑的勇氣,奪回人的尊嚴。相反地,面對民主體制,人人皆有發言權,需要培養理性的論述能力,才能有效溝通。當艾未未對西方政府機構、旅遊地標和企業比中指時,表達出在民主體制中,依然存有個人和體制(如:資本主義)之間的對立,但也顯露出,他身為活在自由西方的公民,需加強論述能力。
結論:創作即犧牲
人格分裂的艾未未,是「在中國追求創作自由」的代表性犧牲者。他無法預知,中共最終會以什麼方式逼迫他消音,可能以莫須有的罪名定罪監禁,或是驅逐出境,甚至是暗殺。
艾未未的裝置作品《犧‧牲》(S.A.C.R.E.D.)有六個模型空間。空間內有他自己、兩個二十四小時全天候監視人員和預審官的人偶模型,以及場景模型,呈現出他於2011年,八十一天的秘密監禁,到底遭遇了什麼。六個模型分別是:一、晚間便餐(Supper)呈現出監禁期間的飲食只能免強果腹,而且必須在特定時間,由兩個監視人員的近距離監視之下吃完。二、指控者(Accusers)呈現出,艾未未在被迫斷絕對外聯繫的情況下,單獨面對預審官無由來的嚴厲指控。三、清洗(Cleansing)呈現出監禁期間,兩個監視人員就站在狹窄的淋浴間中,監視他淋浴和排泄。四、重複性動作(Ritual)呈現出他必須於固定時間,在狹窄的禁閉室走到規定的步數,且身旁有兩個監視人員跟著他的每一個步伐,在重複性的動作中,達到絕對的、機械式的一致化。五、混亂(Entropy)呈現出睡眠姿勢必須符合規定,睡眠中也受到兩個人員的密切監視。艾未未於《千年悲歡》中自述,如此全面的監控模式,加上對於監禁期限的未知,令他陷入精神層面的混亂與不安寧。六、懷疑(Doubt)陷入自我懷疑、混淆真假和對錯,在預審官的激烈指控下,因精神不濟而認罪,就是中共秘密監禁的目的。
「……奇蹟
……
縱然我知道由它所帶給我的
並不是節日的狂歡
和什麼雜耍場上的哄笑
卻是比一千個屠場更殘酷的景象,
而我卻依然奔向它
……
不甘心地,像一個被俘虜的囚徒
在押送到刑場之前沉默著。
……
我愛它勝過我曾經愛過的一切,
……交付出我的生命,
……
讓它的腳像馬蹄一樣踩過我的胸膛。」
——艾青,〈時代〉,1941
這首詩銘刻了艾青在政治肅清和文革批鬥期間的聖痕。他受共產黨的虛假理念蠱惑,捨身投入,為此犧牲了自由、平等、尊嚴──長達二十年無法發表任何詩作。〈時代〉也預示了,當他被平反後,擁有了話語權,中共的審查制度也稍微放寬了一些,卻因為身為詩人的寬厚胸襟和無法自拔的奉獻精神,而無法與共產黨拉開距離,直言批判。在共產黨壟罩之下的中國,時間之輪的轉動,抵達不了自由創作的樂土和眾生平等的國度,反而陷溺於毛澤東式的肅清輪迴。艾青在〈時代〉中,也以歐威爾式的雙眼預見了,藝術家兒子艾未未,帶著滿腔創作力量從美國返回中國,像父親一樣對抗審查機制,且更深入的拓展創作的邊界,導致被國家綁架後秘密監禁。即便獲得西方的救援,已身處於民主國家,其公開言論,依舊部分受制於中共的長臂管轄。
創作即犧牲,思考即罪狀。反抗者竟無法以英雄式的抗爭姿態死去,而懷著歷經精神折磨後的扭曲式愛國心,公開認罪──「他愛老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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