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永添專欄：美朗戰爭曝露中國軍事發展的弱點

紀永添／軍事研究者

美國進攻伊朗，第一時間就狙殺最高領袖哈米尼，並在幾天內徹底摧毀伊朗的防空系統，如入無人之境。由於伊朗大量使用中國與俄羅斯製造的武器，讓人見識到雙方的科技差距。特別是美國之前在委內瑞拉採取軍事行動時，派遣特種部隊逮捕馬杜洛，送回美國受審，委內瑞拉所採購的中國雷達與防空飛彈，也沒有發揮應有的防禦能力。這讓外界開始質疑，中國的武器系統真的有宣傳所說的那麼厲害嗎？或許應該這麼說，近年來中國的軍事力量快速進步是事實沒有錯，中國採取了一套速成發展策略，如「軍民融合」、「小步快跑」、「兩條腿走路」，才能在短短的十幾年間，躍升為軍武大國。這個策略有其成功的部份，但凡事有利就有弊，特別是想要抄捷徑的方法，背後往往有其隱憂。美國與伊朗、委內瑞拉的戰事，很可能就曝露了這些問題。

大量採用成本低廉的商規設計

首先必需承認，中國的「軍民融合」策略非常的成功，甚至還成為國家級的發展戰略。簡單來說就是將民用技術用於軍事發展，這有非常多的優點，幫助解放軍快速成長。首先是民用技術易於取得，可以繞過各種限制，中國因為糟糕的人權記錄，過去受到武器禁運與技術管制，讓中國無法取得較敏感的軍用技術。但引進民用技術，能偽裝成是一般商業活動或學術交流，較不易受到注意，中國就利用這種方式，從歐美國家引進大量關鍵技術，並運用於軍事發展上。同時民用技術通常較為便宜，由於民間也在大量使用，容易形成商業生產規模，讓價格可以壓低，使中國研發的武器，造價比較低廉，能夠大量生產。這最好的例子就是中國近年來大量造艦，驅逐艦與巡防艦不斷下水，很重要的一個原因就是這些軍用艦艇，大量採用商規設計與民用技術。

然而軍用技術之所以比較昂貴，又不易取得，當然是有特別之處，最主要就是安全性、耐用度與妥善率都遠勝民用產品。特別是在電子零件，軍規產品往往有極強的抗干擾能力，並採用多重備援設計，還經過長時間的測試，以確保品質安全無虞。這最好的例子，就是台灣採購的F-16V BLK 70戰機，延宕許久，無法順利交機，關鍵原因就是電戰系統的整合測試過程漫長，需要解決許多問題，以確保可靠性。同時軍規產品的耐用度，也比民用的商規產品要好，因為軍用裝備常要在惡劣的戰場環境中運作，而且攸關士兵的生死。民用的商規產品也許外表與軍規的差不多，甚至完全一樣，但故障率可能會比較高，常需要維修。在承平時期或許不會感受到差距，但在戰場上面臨實戰考驗時，就會有很大的不同。這是中國採用「軍民融合」策略最大的缺點。

至於「小步快跑」策略，指的是先求有、再求好，武器系統還在發展階段，尚未達到理想性能時，就先小批量生產，並進入部隊服役，以後再慢慢改良，接下來生產的每一批次，都提升部份的性能，最後才達到成熟狀態，大量服役。這種策略的好處在於，可以立刻擁有堪用的新武器，雖然性能還有許多缺陷，但在承平時期，這不是什麼大問題。相反的擁有了新武器，就能開始進行宣傳，達到威嚇的效果，甚至搶先爭取國外訂單。而且一開始就先小批量進入部隊服役，也能獲得基層使用單位的意見，有助於改善問題。這最好的例子是殲-10戰機，最初期小批量生產的殲-10A，很明顯在設計上還不成熟，但很快就推出殲-10B，性能大幅進步，隨後再升級的殲-10C，還成功出口到巴基斯坦，出口型的殲-10CE在近期的巴印衝突中，也取得不錯的戰果。

只是「小步快跑」的策略也不是沒有缺點，性能不佳的武器若倉促服役，不只無法滿足部隊的需求，更可能造成安全上的隱患。這些未達標準的武器，如果很快退役，那嚴重浪費國防資源，若是長期使用，又會讓部隊的戰力大打折扣。而且武器還未發展完成，就開始小批量生產服役，很容易讓研發單位因循苟且，在沒有壓力下，不再全力改良，畢竟訂單已經確定，即使發展的方向出現問題，不符合戰場需求，也很難扭轉政策。相比之下，美國軍火公司生產的武器，常常銷往全世界，在各國部隊服役，有任何問題都會立刻被提出來，討論如何解決，甚至需要參與美國軍方舉辦的競標比賽，來爭取訂單。所以比較成熟的產品，才能通過考驗，有些不符合未來需求的計畫，也會立刻被取消合約，如最近剛被腰斬的星座級巡防艦，就是一個最好的例子。

「兩條腿走路」造成大量浪費

最後「兩條腿走路」策略，是指中國在發展同一類型武器或技術時，選擇外購與自製並行，或是一邊引進俄羅斯技術，一邊仿製歐美設計，同時進行。這最大的好處是能降低風險，萬一其中一個計畫失敗了，還有另一個計畫可當備案。甚至有時候還能擷取雙方的優點，融合成自己的新設計，再加上中國國土廣大，南北各有大型軍工產業，兵分兩路也能同時兼顧資源分配。例如中國在發展垂直飛彈發射器時，就先引進俄羅斯的現代級驅逐艦（Sovremenny class），並仿製艦上的俄系垂直飛彈發射器。然而中國也在研發另一款垂直飛彈發射器，極為類似美系設計，並嘗試自製，兩者在外型與佈局上有明顯不同。有一段時間，中國海軍同時發展兩種不同的垂直飛彈發射器，最後才由美系設計勝出。目前中國新下水的艦艇，都採用仿美系垂直飛彈發射器。

持平來說，解放軍「兩條腿走路」的策略，一方面穩健保守，避免風險，另一方面分別從各種管道引進技術，讓中國的軍事發展進步神速。不過缺點是會造成重複投資，形成巨大的浪費。比如中國仿製俄系垂直飛彈發射器與雷達系統，所推出的052C驅逐艦，就只興建了2個批次，總共只有6艘。在俄系垂直飛彈發射器與雷達系統競爭失敗後，就成了不受重視的孤兒。這樣的例子還有很多，出現在各個軍種之中，比如解放軍近期展示了琳瑯滿目的多款新型反艦飛彈，有一部份原因也是「兩條腿走路」策略的結果。同時發展各種性能類似，但技術來源不同的反艦飛彈，來選擇最佳的方案，所以未來可能不會全部量產服役。而且不同的技術分別來自俄羅斯、歐洲或美國，也常會出現整合上的問題，畢竟各國的設計邏輯都不同，往往難以互相配合。

就以目前中國最先進的主力戰機殲-20與正在研發的殲-35為例，正是這三個策略互相作用的最好例證。殲-20雖然號稱是中國自行研發設計，但基礎技術來自俄羅斯，許多人認為殲-20脫胎自MiG-1.44的方案，這或許見仁見智，但無可否認殲-20一開始就使用俄製發動機，已說明了與俄羅斯的淵源。至於殲-35則與美國的F-35非常神似，可以說大幅採用美式匿蹤戰機的設計理念。這種同時引進俄羅斯技術，仿製美國戰機的情況，就是非常典型的「兩條腿走路」策略，也讓中國成為美國之外，另一個獨立發展兩款第五代戰機的國家。殲-20在自製發動機的計畫還沒有成功之前，很快就先小批量生產，不斷進行改良，這就是「小步快跑」的策略。而殲-35很可能從歐美引進或竊取許多軍民兩用技術，在「軍民融合」下，讓殲-35的發展速度極快。

殲-20與殲-35的資源排擠

因此這三個發展策略的缺點，也都出現在殲-20與殲-35上。比如殲-20直到近期才開始配備中國國產的渦扇-20，達到了原始設計的目標，但在「小步快跑」的策略下，殲-20早已生產了近300架。那也代表中國擁有近300架性能未達原始設計目標的戰機，這並不是一個小數目，雖然殲-20的快速服役，為中國填補了之前的戰力空隙，但也付出了代價。另一方面，殲-20與殲-35同時發展，也出現了資源排擠的現象。殲-35的原型機FC-31被視為是較低一等的外銷型戰機，並未獲得太多關注。直到中國開始發展下一代艦載機時，才讓FC-31起死回生。相較於美國研發F-35時，邀請眾多盟國共同出資，耗費多年，計畫還不斷延宕，最後才終於完成F-35，殲-35卻能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推出原型機，艦載機甚至已上艦測試，不禁讓人懷疑殲-35的性能表現？

而中國的預警雷達與防空飛彈，也有非常類似的發展歷程。那些號稱能夠偵測匿蹤戰機的雷達系統，並非完全沒有功能，只是還不成熟，就在「小步快跑」的策略下，先推出小批量生產版本。再加上多少使用一些易受干擾的民用技術，讓這些預警雷達在實戰中被美軍輕易壓制。中國現有的防空飛彈也有類似問題，比如紅旗-9型防空飛彈是從俄羅斯的S-300系列發展而來，本來就有電子反制能力較弱的缺點，在「軍民融合」的策略下，再採用易於取得的商規零件，就影響了實戰中的表現。最後一點是解放軍的高階將領，正面臨大規模的清洗，雖然多數人認為這是高層政治鬥爭的結果，但以反貪為整肅的手段，在某種程度上證明了中國軍工體系的嚴重腐敗情況，已大幅影響到建軍備戰。這種制度上的問題，無疑會影響中國武器的發展與品質。

台灣的軍備發展方式，雖然與中國截然不同，但一些問題卻非常類似。比如台灣常因美國拒絕出售某項武器，而選擇自行研發，卻在研發成功後，美國才同意出售同級產品，造成重複投資的浪費問題。也常常因為無法取得一些受到管制的零組件，而選擇以民用產品取代，如雷霆2000多管火箭、蜂眼雷達車與岸射型的雄風二、三型反艦飛彈車，都採用商規載具，而影響了性能。同時為了推動國防自主，有時也會以政策扶植的方式，要求國軍接受一些性能未達預定目標，原本不打算的採購武器，希望能先服役，再慢慢持續改良，如陸劍二野戰防空飛彈系統與第一代的銳鳶無人機都是如此。結果很可能產生與中國一樣的情況，這都是國軍必需要誠實面對的問題，在演訓時要以最嚴格的方式，找出缺點，思考如何補強，才不會在戰時付出慘痛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