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泰劇《花鏈》認識泰國表演藝術的黑暗時期

洪銘謙／博士、台灣「泰國學」學者、台泰交流協會創會秘書長暨理事、台灣自由選舉觀察協會研究員

2022年筆者曾經寫一篇專文名為：泰國明星有「三高」—高顏值、高學歷及高社經地位，並在該文當中提到拉瑪六世期間對於泰國傳統戲劇與西方戲劇的推崇，還有拉瑪九世年代由皇室出資拍攝的《泰皇納瑞萱六部曲》，這些都是讓泰國表演藝術受到社會高度重視的佐證。

但實際上，從拉瑪六世到拉瑪九世的4個朝代期間，就曾經有一段泰國表演藝術的黑暗時期，而近期泰國討論度很高的近現代劇《花鏈》的背景設定剛好就是從拉瑪六世後期到拉瑪九世初期，因此該劇也相當完整的將泰國表演藝術的發展史，透過兩位女主角的生命歷程呈現在觀眾眼前。本文將以《花鏈》這部劇來談談泰國表演藝術的黑暗時期，讓讀者能透過本文了解泰國表演藝術為何會從社會地位高尚跌落谷底，然後又重新被社會重視。

一、皇室權威與皇家劇團的影響力

如果要了解泰國表演藝術的興衰，首先必須理解其與皇室之間密不可分的關係。在現代泰國形成之前，戲劇、舞蹈與音樂本來就是宮廷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無論是孔劇、面具舞劇、宮廷舞蹈或傳統樂團，大多由皇室負責培養與維護。因此，能夠進入宮廷劇團的人，往往不只是單純的藝人，而是受到王室認可的文化工作者。

到了拉瑪六世時代，這種現象達到高峰。拉瑪六世本身接受西方教育，對文學與戲劇具有濃厚興趣。他不但親自撰寫劇本、翻譯莎士比亞作品，也積極推動西方戲劇與泰國傳統表演藝術的融合。當時的皇家劇團不僅是藝術中心，更是國家文化象徵。

《花鏈》開場階段所呈現的戲劇世界，正是這種榮景的縮影。劇中的演員雖然未必出身貴族，但只要能夠進入皇家劇團或與宮廷有聯繫的戲班，便能獲得社會尊重。對許多家庭而言，讓女兒學習舞蹈與戲劇不只是培養才藝，更有機會改變人生。換言之，在拉瑪六世晚期以前，表演藝術不但不是低賤職業，反而是具有高度文化資本的行業。藝人的社會地位之所以受到肯定，主要來自於皇室權威的加持。

二、1932年立憲革命與皇權衰退

然而，1932年的立憲革命改變了一切，由軍人與文官組成的人民黨推翻絕對君主制之後，泰國政治權力逐漸從皇室轉移到新興官僚與軍事菁英手中。雖然皇室並未被廢除，但國家財政與政治權力已大幅縮減。這樣的政治變化，也直接衝擊到文化領域。過去由皇室提供經費的劇團與表演機構失去穩定支持，許多演員被迫離開宮廷體系，自行尋找生計。原本依附於皇室的藝術網絡開始瓦解，大量藝人流入民間市場。

《花鏈》中兩位女主角的人生轉折，正是從這個時期開始。她們原本嚮往舞台與藝術，但在政治變動之下劇團逐漸失去靠山，昔日的皇家演員也開始面臨收入不穩定與社會地位下降的問題。女主角瑪拉因為丈夫被新政府當作眼中釘，因此不僅失去丈夫還必須離開原本居住的皇宮，徹底淪為只剩王妃頭銜的普通人。

更重要的是，新政權希望建立現代民族國家，因此許多與象徵皇室權威的文化象徵不再受到同等重視。皇家戲劇雖未完全消失，但其象徵意義與社會影響力已遠不如過去。於是，泰國表演藝術開始從「宮廷文化」逐漸轉變為「娛樂產業」，而這種轉變也使得藝人的社會形象發生變化。

三、軍人獨裁對表演藝術的衝擊

如果說1932年革命是衰退的開端，那麼軍人政權時代則讓表演藝術真正跌入谷底。尤其是在鑾披汶執政期間，國家推動強烈的民族主義與現代化政策。政府重視的是國家建設、軍事力量與經濟發展，而非傳統表演藝術的保存。在這種氛圍下，許多傳統戲劇被視為落伍、保守甚至不符合現代國家形象。政府雖然沒有全面禁止表演活動，但對傳統藝術的支持明顯減少。

與此同時，電影、歌舞秀與商業娛樂逐漸興起。大量演員開始進入商業市場競爭。由於缺乏制度保障與專業培訓體系，藝人的工作環境往往十分惡劣。在《花鏈》中，觀眾可以看到女主角之一的索伊等女性演員必須依附富商、權貴甚至軍官才能獲得演出機會。部分劇場將年輕女演員視為吸引觀眾的工具，而非專業藝術工作者。演員雖然活躍於舞台之上，但社會評價卻逐漸下降。甚至為了讓劇場持續生活，必須淪為陪酒女身份，去陪伴準備參選的軍官以及幕後金主。

這種現象在真實歷史中確實存在。由於皇家體系崩解後缺乏新的文化制度接手，許多藝人只能在市場機制中求生。社會大眾往往將演員與歌女、舞女混為一談，認為這些職業缺乏穩定性與道德保障。因此，在1940年代至1950年代的泰國社會裡，藝人其實並不像今日那樣受到崇拜，相反地，他們經常處於社會邊緣地位。尤其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泰國與日本合作成為軸心國成員，日軍進駐泰國帶來的社會與經濟衝擊，也讓這些藝人更無所適從，為了生活她們必須跟日本軍隊密切來往，但卻可能因此被部分民眾討厭，認為她們是為錢財背叛國家的叛徒。

《花鏈》之所以引發許多泰國觀眾共鳴，正是因為它呈現了這段被許多人遺忘的歷史。今日泰國明星光鮮亮麗的形象，其實是建立在前輩藝人長期遭受歧視與壓迫的歷史基礎之上。

四、沙立政權、皇室復興與演藝人員地位的重建

表演藝術地位的重新提升，則要等到拉瑪九世時代才逐漸出現。1957年沙立政府上台，泰國皇室在軍方支持下重新建立社會影響力。尤其在冷戰時期，皇室被塑造成國家認同的重要象徵，而許多傳統文化也重新獲得重視。在這種背景下，原本與皇室關係密切的古典舞蹈、宮廷音樂與傳統戲劇再度受到官方推廣。政府與皇室開始投入資源保存傳統文化，相關教育機構也逐漸建立。

1960年代隨著電視普及，泰國影視產業進入快速發展階段，皇室成員也積極投入影視產業。使得過去被視為低社會地位的演藝工作，開始成為具有發展前景的專業職業。許多中產階級家庭願意讓子女學習表演藝術，社會對藝人的觀感也因為皇權復興而產生變化，表演藝術隨著皇室影響力的提升逐漸獲得重視。

到了1980年代以後，泰國娛樂產業已經成為東南亞重要文化產業之一。明星不但擁有高收入，更具備社會影響力，來自皇室成員的導演、編劇以及演員帶動了表演藝術的階級提升。進入二十一世紀後，許多藝人甚至擁有碩士、博士學位，或來自企業家、政治家與軍官家庭。這也是筆者在〈泰國明星有「三高」〉一文中所強調的現象。

五、小結

事實上，今日泰國演藝圈之所以能夠吸引高學歷、高社經地位人才投入，並非理所當然，而是經歷了長達數十年的社會地位重建。從皇家劇團的榮耀、立憲革命後的衰退、軍人政權時代的低潮，到拉瑪九世時代的文化復興，這條道路並不平坦。

《花鏈》最值得肯定之處，並不只是描寫兩位女性的愛情與人生，而是在戲劇敘事背後呈現出泰國近代文化史的巨大變遷。透過她們的命運，觀眾得以看見一個職業如何因政治權力的轉移而失去光環，又如何在新的政治與文化環境下重新獲得尊重。

因此《花鏈》不僅是一部女性成長劇，更是一部關於泰國表演藝術發展史的時代劇。當觀眾看到劇中演員遭受歧視、被迫在現實與理想之間掙扎時，也是在回顧泰國文化工作者曾經走過的艱辛道路。而這段歷史，正是理解今日泰國演藝產業繁榮景象的重要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