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川普失去信用──喊出來的協議，談不成的和平

吳芳銘／政治經濟觀察員

美伊一週內3度交火，就在美國總統川普近日再度宣稱，美伊核談判已進入最後關頭，協議可能在「兩到三天內」敲定之後急轉升級為戰爭狀態。但是，「即將達成協議」並非首次出現類似談話。

自三月以來，川普共38次對外釋放「協議即將達成」、「雙方非常接近共識」、「伊朗非常希望達成協議」等樂觀訊息，但截至目前為止，真正落地的協議仍然是零。

當一項政治訊號被反覆釋放，卻始終缺乏具體成果支撐，其結果往往不是增加市場信心，而是削弱自身可信度。此時，最值得關注的已不是協議是否即將達成，而是川普的發言究竟還剩下多少訊號價值。

這種現象折射出當代國際政治的一個重要特徵：外交談判早已不只是談判本身，而是一場同步面向國內選民、金融市場、盟友與對手的多層次敘事競爭。

川普之所以持續強調談判樂觀前景，背後可能有多重考量。或許是對談判進度過度樂觀的誤判、希望穩定市場情緒壓低能源價格，或利用反覆釋放訊號形成心理預期，進而推動談判朝有利方向發展。從政治角度而言，對正準備迎接期中選舉的川普來說，塑造「和平締造者」形象，本身就是重要的政治資產。

不過，市場最終相信的不是語言，而是結果。任何熱點事件，如果反覆出現預期與現實落差，市場往往會出現「邊際效用遞減」現象。俄烏戰爭爆發初期，戰事發展與制裁消息曾對黃金與原油等資產價格產生顯著衝擊。但隨著戰爭持續數年，市場逐漸消化相關風險，即便後續出現超出預期的軍事行動或政策訊息，也越來越難對黃金與原油的走勢造成明顯影響。現今的美伊核談判，某種程度上正面臨相同問題。當「協議即將達成」的訊號被一再重複釋放，卻始終無法轉化為具體成果，市場對相關消息的敏感度自然持續下降。

當同樣的話語術被重複38次卻未能兌現，市場自然會提高折扣率。投資人開始將「即將達成協議」視為政治修辭，而非具有實際交易價值的資訊。這種現象在金融市場被稱為「訊號失真」，當發訊者長期無法兌現承諾，進入「訊息疲勞」（information fatigue）階段，其未來訊號的影響力將快速衰減。

更值得注意的是，美伊談判本身早已超越雙邊外交範疇，而成為牽動全球能源價格與金融資本流動的重要變數。

首先，伊朗石油與天然氣的儲量佔全球前二名，一旦制裁解除，其原油出口能力將提升。其次，荷姆茲海峽是全球20％能源的重要通道咽喉，通道打通後供應量將大幅增加。再者，對受到俄烏戰爭、紅海危機與中東戰爭影響的國際能源市場而言，任何關於伊朗重返市場的消息，都足以影響油價走勢。而且，油價又進一步牽動全球通膨預期，影響聯準會貨幣政策，最終反映在股市、債市、匯市與黃金等的資產定價之上。

換言之，華府與德黑蘭的每一句發言，都可能透過金融市場形成全球性的連鎖反應。

但是，真正的問題是，美國與伊朗對外釋放的訊息總是彼此矛盾。川普宣稱談判接近成功，伊朗卻頻頻表示進展有限；美方強調和平曙光，雙方軍事行動卻仍不斷升級。這種看似互相否定的敘事，其實反映的是雙方各自不同的政治需求。

對伊朗而言，長期制裁造成經濟壓力，政府固然需要透過談判爭取喘息空間，但同時又必須維持強硬形象，以避免遭到保守派與革命衛隊質疑。因此，即使私下接觸持續進行，公開場合仍必須展現不向美國低頭的姿態。

對美國而言，情況同樣複雜。川普需要向國內選民證明其外交能力，也需要向市場展現其掌控國際局勢的能力。因此，「談判進展順利」本身已不只是外交訊息，更是一種政治工具。

另外，影響談判的關鍵變數，或許並不在華府與德黑蘭，而在耶路撒冷。

以色列始終將伊朗視為最嚴重的戰略威脅。任何可能解除制裁、改善伊朗經濟處境的協議，都可能削弱以色列多年來推動的極限施壓戰略。因此，即使美國有意推動和談，以色列未必樂見其成。從近期加薩與黎巴嫩局勢持續升溫，以及川普強力施壓 以色列攻伊行動即可看出，中東局勢的發展並非完全掌握在美伊兩國手中。

這也解釋了當前最弔詭的現象，談判持續進行，軍事衝突卻同步升高；雙方都有避免全面戰爭的需求，卻又不願放棄施壓手段。這種「邊打邊談、邊談邊打」的狀態，很可能成為未來一段時間的常態。

從戰略現實來看，美國不願再次深陷中東戰場，伊朗則急需改善經濟困境，雙方其實都存在妥協動機。只是，2018年美國退出伊核協議留下的信任創傷，至今仍深刻影響談判進程。缺乏互信，使得任何技術性共識，都難以轉化為真正的政治談判突破。

因此，美伊關係未來最可能出現的，不是全面戰爭，也不是迅速和解，而是在衝突與對話之間反覆擺盪，談判進展不順利，協議也就不可能達成。

更重要的是，這場博弈凸顯了當代國際政治的一個新現實：影響市場的未必是協議本身，而是對協議的敘事；左右油價的未必是油井產量，而是政治人物對未來的描述。當外交、軍事與金融市場高度交疊，國際政治已不只是權力競爭，更是一場關於信任、預期與敘事主導權的爭奪戰。

在此背景下，需要警惕的，不是下一次「即將達成協議」的宣告，而是當政治語言逐漸失去可信度後，市場將如何重新為風險定價。因為當承諾不再等於結果，真正昂貴的，往往不是戰爭，而是被反覆消耗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