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相人間節目側記】然而，很美　任將達

這張臉，就是韓國電影裡那種鐵筷把碗一插吆喝起來的大叔的臉，是警局裡看盡世事狗屁倒灶，卻因為出了包只能坐角落的老鳥的臉。是計程車司機的臉。是宋康昊的臉。這張臉會讓人很想看，因為很衝突，有點風霜，經過很多生活，一頭白髮，可是有孩子的表情。笑得還是十幾歲少年那樣的開，卻露出缺牙的齒。

任將達確實跟你聊計程車司機，進棚錄影的那一週，韓國電影《我只是個計程車司機》剛上映，走進攝影棚裡聽他講，以為講的是電影，樂天派、反抗、一腔熱血、帶反骨往前衝卻老仆街。結果再聽一會兒，發現，不對，他說的是他自己的故事。

很感激任將達。

那是我人生第二次進攝影棚。燈一打，光一曝，我就傻了。背的稿通通忘記，水晶唱片講成水晶音樂，心裡想講任將達，脫口而出是吳孟達。

阿達坐下來，很會聊，一下把我的尷尬用他的快轉速語氣稀釋掉了，他說：「你做什麼的呢？」我說，寫東西。

他說：「喔，我現在也開始寫詩，五十幾歲才開始欸，還是詩人協會的詩人喔！」他用他一貫熱情的口吻劈哩啪啦介紹怎麼開始寫詩，跟著問我：「你寫什麼？」

我就說，我寫小說和散文。然後看著他眼睛直直的望著我，就忍不住跟著說這本寫什麼那本寫什麼。

他點點頭：「寫的時候很辛苦吧。」

對啊說到這個我就不免想說....，一下子深宮怨婦碰到皇上，想要攔轎訴苦一下。

咦，意識到的時候，發現怎麼變成他在主導話題，不是我該問他問題嗎？

任將達很懂聆聽，不如說，他很懂人。人會很放心想把自己交付給他。

任將達很懂人，不如說，他很會激勵人。

錄影之前在聊天，任將達說起自己水晶唱片那段。當然是他人生的高峰啊，可能也是台灣音樂史上的玉山，主流樂壇中央山脈外，水晶唱片自成一脈，當年可是讓台灣音樂界冒出許多新山頭啊，伍佰、雷光夏、朱約信，哪個不是他帶出來的，結果後來水晶唱片變成他自己的奇萊山，爬得多高，也就消失在那。

他說那時為了維持水晶運作，連高利貸都借了，結果人家帶細漢來公司，殺上門來，門也關起來了，百葉窗也啪的拉上來，怎麼辦呢？要強灌水拔指甲要債嗎？他老兄急中生智說：「我已經事前聯絡我朋友了，如果我有事，朋友都知道是誰作的」，結果高利貸那個帶頭的哈哈大笑，要他麥來這套。「我來是因為我是水晶的粉絲，我現在來跟你說怎麼還錢啦。」，結果是黑道幫他上了一堂債務協商課，窮爸爸富爸爸，有錢人是這樣思考的。

聽任將達講故事都是這樣，夢想者的大敵是現實，他的眼睛看出去，世界多的是機會，獨立音樂、韓流熱潮、來電答鈴、網路音樂串流……他比別人早十幾年發現商機，但就是太早發現了，他的早到和遲到一樣，總是錯過最好入場的時候，他就是領頭羊啊，可這個時代是懸崖，就是領頭羊才會掉下去。日子跟他都對著幹，但被他一講，很無奈，超有事，但還想再走一會兒看看。他有一種莫名的樂觀，有一種衝。就算仆街，站起來會跟你講說發現旁邊有朵花，忽然之間，你會覺得自己被他激勵了。

他讓日子是水晶。高壓之下被磨礫出來。

攝影中段，他說起女兒。人生最痛，罹癌、化療、反覆出院入院、一次搶救、兩次搶救，最後還是無言的結局。「有時會夢到她拔完管以後，就坐過來，要我抱抱她…」，水晶很硬，忽然發現那芯多軟，那一瞬間，我以為看見他那張孩子一樣的臉後頭蒼老的靈魂，老不只是因為時間，而是因為痛。人都是一下子老的。任將達反覆的痛，又不服老，其實是不服輸，還有一種不甘心。

所以他總能激勵別人吧。錄影進入又一段，他說自己會去社區帶孩子，作社區互助，「小孩會喜歡我。我發現小孩子都沒人幫他說話，那時我就想，我要站小孩這邊，對抗你們大人….」

傻大叔，你也是大人啊。你不是很成功的大人。但還好你不是那種成功的大人。

聽任將達的故事，會想起自己的床頭書， 傑夫．代爾寫的《然而，很美》，裡頭都是些失意的音樂人，日子裡反覆跌倒，生活裡失能，音樂中有愛。吸毒、流浪、失業、孤身離世....人生一敗塗地，可是吹起的薩克斯風、演奏的爵士、顫抖指尖下的鋼琴，那聲音越來越通透。命運讓他們不由自主，然而，很美。

任將達說起他最近在搞的區塊鏈，像講自己發現的密寶一樣，孩子一樣的表情，白髮前後搖動，其實我完全聽不懂啊。卻還是跟著樂呵呵的笑了。覺得那真的是未來。

他說，「這是我人生的最後一搏」。

接下來會怎樣？

我也不知道啊。

但沒關係喔。然而，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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