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內話】傷心酒店彈八遍

我喜歡音樂，國中就會吹小喇叭，也彈吉他、唱民歌，當兵時守東沙群島，無聊嘛，晚上就在沙灘上畫鍵盤，認識鍵盤。退伍後我去琴行打工，沒客人時可以免費練琴、學調音，就這樣苦練直到出師。

1997年我31歲，到上海的夜總會彈琴，底薪就有人民幣3萬元，每個月小費也有3萬到5萬元，1個月可以賺新台幣20幾萬元。但當地文化局會來檢查歌本，有政治意味的歌都不能唱，他們現場監督，小費他們都要抽成。

2003年SARS我躲回台灣，陸續在國賓飯店、西門町夜總會彈琴。夜總會好賺但也複雜，偶爾還有槍戰，像有一次本省掛跟外省掛起衝突，本省掛的人去敬酒，外省掛說：「操你媽，憑你這輩分也來敬酒。」就打起來。幸好槍戰時最安全的是樂手，大家不會打樂手，而且如果警察來了，大哥會把鋼琴掀起來藏傢伙，警察離開後，大哥會給「保管費」，藏1把槍5千元。

不過，江湖錢也沒那麼好賺，客人給小費有時用丟的，丟完叫我好好彈，感覺真的很不爽，有時我已經要下班，他還是要我彈，彈〈今夜不回家〉。還有個大哥要練〈傷心酒店〉，唱完一遍他覺得沒練好，又叫我再彈一次，就這樣一個晚上彈8遍〈傷心酒店〉，你受得了嗎？但還是要彈。

還有，客人沒喝酒時都還好，酒醉就開始挑毛病，我們伴奏他們唱，你要跟著他的速度調整，他的key不對時你要抓得到，你配合得好，他唱得爽，小姐拍手說：「大哥，你好棒！」他有面子，小費就多；但你如果讓他唱不上去，丟臉，他會摔麥克風，甚至我休息去上廁所時，有個尖尖的東西從後面頂上來，是槍，小弟說：「老大說這攤算你的。」有的大哥剛關出來，我們要承擔他的情緒。

後來我又回上海的夜總會，長年日夜顛倒又喝酒，我40幾歲就有糖尿病，要打胰島素，但不方便，有時我就沒打。有一天，深夜沒客人時我覺得很累，趴在鋼琴上休息，下班後保安叫我叫不醒，才發現我昏倒。急診檢查，腎臟毒素飆很高，醫院說以後要洗腎，然後問我要不要換腎？一顆腎新台幣450萬元，可以的話明天就比對，找到合的人就抓去ㄅㄧㄤˋㄅㄧㄤˋ（監獄囚犯）。我說一下子拿不出這麼多錢。

我回台灣，開始每週一、三、五洗腎。我想找工作，但有現場演奏的夜總會或餐廳太少，只能偶爾代班。我常搭公車，發現高雄市幾乎每家公車業者都缺司機，我報名駕訓班，拿到職業大客車駕照，2018年開始開公車。我要洗腎，只能做兼職，每天跑最早班，一天跑3趟，一趟450元，一天賺1千多元。以前我彈1首歌的小費可能就1千多元。不過，以前凌晨4點多回家睡覺，現在凌晨4點多起床，作息正常健康多了。

沒機會彈琴還是有點鬱卒，我家當然有琴，但彈奏時鄰居會抗議。有一天我去衛武營閒晃，發現有一台公共鋼琴，忍不住彈一下，結果很多人靠過來聽。我開始常常來，後來有些長青合唱團還會約好在我彈琴時過來，他們練唱，我伴奏，大家玩得很自在。還有電視台來拍過，標題寫「高手在民間」。

現在我每個禮拜六都來彈，有時一整個禮拜工作上很悶，就在這裡一次解決。沒其他人想彈時，我可以一口氣彈兩個小時，想彈就彈，想休息就休息；你也不能規定我彈什麼，我不想彈的歌，沒有人可以叫我彈。我也碰到路人給小費，我說不用，你高興，我也高興，就好。以前為了小費，我已經被糟蹋30年了。

吳䕒晟　57歲　高雄市　公車司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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