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弟弟變成照顧者
我們與36歲的小俊(化名)約在下班晚餐時間後,他目前一邊上班、一邊就讀博士班,只有晚上才能稍稍喘息。他的母親、姊姊陸續罹患思覺失調症,他說自己2016年才第一次認識思覺失調症等專有名詞,就直接上戰場,變成姊姊的照顧者,走上陪伴之路。
父親過世 母姊相繼發病
在小俊記憶裡,姊姊是一個有主見、善於主動承擔的人,「我們都是工科,晚上都是聊機械方面的功課、聊地理、聊連續劇,我反而是那個沒有主見的人,黏著姊姊,去哪裡都跟著她,很依賴她。她從小就很獨立,但現在剛好顛倒,她變成一個小孩子。」
小俊的兒時記憶中,母親會一直洗手、囤積雜物,接著懷疑先生外遇。家裡總是堆滿垃圾雜物,父母永遠在吵架,牆上的血跡於他而言是再日常不過的景象。
為何牆上會有血?小俊解釋,打架時,母親會把父親壓在牆上,用牙齒咬,父親的血在牆上反覆印壓,鮮紅的疊上暗紅的,成為一片斑駁。小俊和姊姊早已對一切感到麻木。他曾帶同學回家玩,「但同學來了一次就不再來了,我感覺自己跟其他同學不一樣,和周圍環境格格不入。」
2011年,父親在一次和母親的激烈爭吵、肢體衝突中意外過世。那年小俊21歲、姊姊25歲,司法判定為過失致死,母親最後未被起訴。彷彿基因裡被安裝了定時炸彈,姊姊在父親過世不久後發病,開始聽到牆壁發出「叩叩叩」的聲音、聽到有人對她說話、感覺身體裡湧出氣流,她會跳舞、膜拜,症狀持續近半年,小俊和媽媽覺得她只是卡到陰。最後,姊姊突然掐媽媽的脖子,將媽媽按在牆上。小俊只好報警,「那是我第一次接觸強制送醫,警察到場後聯繫救護車,打了一針鎮靜劑就沒事了。我們當時對精神疾病完全沒概念,覺得她只是在家沒事做(才會這樣)。」

姊姊看似恢復平常的狀態,考上研究所,小俊也考上碩士班。但他們沒有收入,失去租屋處,成了無家者,流連在各大校園和街道,常需要跟警衛躲貓貓。他們申請助學貸款,換取書籍費和生活費,小俊說:「以前常一天花十元買科學麵吃,配很多便利商店關東煮的湯。」
母親的精神症狀包括偏執、想牢牢掌控小俊和姊姊。例如,學校試圖提供宿舍或工讀機會,母親卻認為背後有陰謀,不讓他們去住宿和工讀。「我很乖,不想反抗,後來才會跟她吵,那時開始有求生意志和自尊。有次睡空教室時,聽到同系所學生閒言閒語,說我『有工讀不去做』。我開始介意,為什麼別人過得好好的,我要這樣過?被剝奪感開始產生,慢慢有自我覺察和自救的想法。」
會面結束 在社工面前哭
2015年,小俊鼓起勇氣逃離母親,搬到台北。母親卻妄想小俊被人控制,一路追蹤,「她在我住的社區駐點,一看到我出門就衝過來,我拍照、聲請保護令。」聲請保護令過程中,小俊接觸到家防中心、家防官、警察,資源開始陸續介入,「剛好那天她的行為符合『自傷傷人』,就被強制送醫、住院,被判定為嚴重精神病人。那一刻,我才真正理解她有精神疾病,原來這叫思覺失調症,知識才打開。以前沒有語言去描述,只覺得她不正常。但真的逃出來後,我要面對另一個難題,我要承認媽媽有疾病,一開始非常困難。」
父親過世、母姊相繼發病後,最年幼的小俊成了要做決定並扛起一切的人。
媽媽送醫後,姊姊也被診斷為思覺失調症。「精神科醫師說媽媽的症狀很典型,但有自理能力;姊姊比較不典型,卻沒有自理能力。社工來訪視時,請我進去跟姊姊聊聊,勸她自願住院。」小俊回憶,他看到姊姊時,她剛好月經來,經血從雙腿間流淌到地板上,她也不以為意,整個人魂不守舍、走來走去。他說,那一、二年間,姊姊會跟著媽媽來住處騷擾,他親眼看著姊姊功能快速下降,從還能對答如流,到兩眼空洞、言語失序。最後,姊姊自願住院,之後轉往療養院,長達七年。



